中都,大興府。
金章宗完顏璟已經連續三天沒有睡好覺了。
確切地說,是從三天前接到陝西路急報開始。急報的內容很短:西夏興慶府城頭升起了一面從未見過的紅旗,賀蘭山鐵場晝夜爐火不熄,蕭關道上有大量車馬調動,方向不明。落款是陝西路統軍使紇石烈執中。這個老將帶兵三十年,從來不在軍報裡用感嘆之詞,但這封急報的最後一句,他寫了四個字——“末將憂懼”。
能讓紇石烈執中說出“憂懼”兩個字的,往前數三十年,只有當年宋軍北伐打到黃河邊上那一次。
完顏璟把急報壓在案上,沒有傳給任何人看。他需要先自己消化。但緊跟著,第二天,南宋方面的細作傳回來更讓人不安的訊息——臨安城裡韓侂冑已經拿到了北伐的詔書,江淮、京湖、四川三路大軍正在集結,開戰時間可能提前到今年冬天。
兩線。同時。
完顏璟坐在龍椅上,感覺屁股底下的墊子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層棉花,硬邦邦的,怎麼坐都不舒服。
“召完顏洪烈。”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但侍立在一旁的宦官渾身一顫,幾乎是跑著出去的。在中都的朝堂上,完顏洪烈這個名字意味著甚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人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嫡系子孫,襲封趙王,卻從不以親王自居。他常年奔走於北境各軍鎮之間,親自勘察地形、整訓邊軍、蒐集草原情報,是大金朝廷裡唯一一個真正瞭解北方局勢的人。但他也是最不受歡迎的人——因為他每次開口,說的都是難聽話。
完顏洪烈進殿的時候,朝中重臣已經到齊了。
尚書左丞夾谷衡、參知政事徒單鎰、樞密副使完顏安國、戶部尚書胥持國,加上幾個侍郎和都元帥府的幕僚,十幾個人分列兩側,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完顏洪烈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戰袍,腰間掛著一柄沒有任何裝飾的直刀,靴子上還沾著北境帶來的黃沙。他走進大殿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他誰都沒看,徑直走到御前三步,單膝跪地,行了一個乾淨利落的軍禮。
“臣完顏洪烈,參見陛下。”
“免禮。”完顏璟抬手,聲音有些疲倦,“趙王,北境的事你知道多少?”
“全部。”完顏洪烈站起來,也不等皇帝賜座,自己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了西夏的位置上,“西夏已經沒了。不是被滅國,是被吞了。比滅國更糟。”
殿中一片死寂。徒單鎰的臉色變了變,他負責對宋情報多年,對西夏的變故也有所耳聞,但他沒想到完顏洪烈會用“比滅國更糟”來形容。
“怎麼說?”完顏璟問。
“陛下請看。”完顏洪烈的手指從西夏往東劃過,“西夏的軍隊正在被整編。據我們在興慶府的暗線回報,整編完成後的西夏軍隊,將不再是西夏人的軍隊,而是那個組織的僕從軍。他們的裝備正在換裝,鐵料來自賀蘭山鐵場,形制統一,工藝比我們的制式兵器還要好。整編完成後,這支軍隊會聽誰的命令?聽興慶府那個傀儡國王的命令嗎?還是聽那個叫張楚嵐的少年的命令?”
他的手指繼續往東,停在了金國西線——陝西鄜延路的位置上。
“西夏一丟,我們的西線就暴露了。原來西夏和我們之間隔著一道橫山,雙方各守關隘,互有攻防,但誰也吃不了誰。現在西夏變成了對方的通道,橫山天險就失去了意義。對方可以從西夏出發,走蕭關道進入陝西,也可以走綏德、延安一線直插鄜延路。更可怕的是——他們有西夏的鐵冶和糧倉做後盾,補給線大大縮短,而我們的西線防線,縱深只有三百里。三百里,騎兵全力突進,兩天就能打穿。”
他轉過身,面對殿中群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而我們對他們的瞭解,幾乎是零。我們不知道他們有多少兵力,不知道他們的指揮體系是怎麼運作的,不知道他們的後勤能力有多強,甚至不知道他們下一步要打哪裡。我們唯一知道的,就是這個組織用不到兩年時間吞併了草原,用不到半年時間吞併了西夏。這個速度意味著甚麼,不用我說,諸位大人心裡應該有數。”
徒單鎰忍不住開口:“趙王,他們吞併草原和西夏,畢竟是在野戰和滲透中取勝。我們大金的城防體系經營了將近百年,北線有邊牆和壕溝,西線有橫山殘脈的關隘,東線有黃河天險,中都有完整的城防體系——”
“城防?”完顏洪烈打斷他,語氣忽然變得尖銳,“徒單大人,你去過西夏嗎?西夏的鐵鷂子,當年也是號稱天下精銳的重甲騎兵。他們的城防體系也不弱,興慶府的城牆高三丈六尺,賀蘭山口的關隘依山而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結果呢?那個組織沒有攻城,沒有圍城,甚至沒有打一場像樣的會戰。他們只派了一個‘顧問團’進駐興慶府,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把西夏變成了一盤端到自己桌上的菜。你覺得,這種手段是靠城牆能擋得住的嗎?”
徒單鎰語塞。
完顏洪烈深吸一口氣,轉向完顏璟,抱拳道:“陛下,諸位大人,臣在開這個會之前,請大家先回答一個問題。”
他伸出兩根手指。
“我們現在,面臨著兩個敵人。南邊是韓侂冑的北伐,北邊是那個新明黨。我們的兵力只夠在一個方向上打一場大戰。兩個方向同時開打,我們的防線就會像一張被兩頭拉扯的羊皮,早晚要裂開。”
“所以,”他兩根手指緩緩收攏,只剩一根,直直地指向北方,“我們必須做出選擇:誰才是真正的敵人?”
殿中安靜了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