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截殺之後，三人繼續前行。霧氣越來越濃，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越來越重的腐朽氣息，像甚麼東西爛了很久。地面上的黑色岩石變得光滑如鏡，倒映著三人模糊的影子。
第二天，第二波截殺來了。
這一次是六個元嬰初期，帶隊的是一個元嬰中期。它們從巖壁的裂縫中鑽出來，像一群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殭屍。領頭的那個身材瘦高，穿著一件破爛的黑色斗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面板。它的眼睛是幽綠色的，像兩團鬼火，手裡握著一柄骨杖，杖頭上鑲嵌著一顆拳頭大的暗紅色珠子。
“塗山擎。”它的聲音尖細，像指甲劃過石板，“主上說了，你們過不去的。”
塗山擎看著它，暗紅色的眼睛中沒有任何表情。“讓開。”
那煞魂笑了，笑聲刺耳。“大長老，你老了，看不清形勢了。你以為你還是化神後期嗎？你現在不過是元嬰後期，還帶著兩個累贅。”
陸靈兒從塗山擎身後探出頭。“你說誰是累贅？你才是累贅！你們全家都是累贅！”
那煞魂的笑容僵住了。“小丫頭，嘴挺——”
它的話沒說完。陸靈兒已經衝了上去。這一次，她不會讓任何人搶她的獵物。碧綠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一掌拍在那煞魂的胸口上。那煞魂的身體僵住了，暗紅色的霧氣從七竅中湧出來，被陸靈兒吸入體內。它張著嘴，發不出聲音，眼睛裡滿是驚恐。
“元嬰中期，味道應該比初期好。”陸靈兒說，用力一吸。那煞魂的身體越來越乾癟，最後化作一具枯骨，碎裂，消散。一顆煞魂珠落在地上，雞蛋大小，通體暗紅，幾乎發黑。陸靈兒撿起來，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嚼了，眼睛亮了。“嗯，確實比初期好吃！”
剩下的六個元嬰初期臉色大變，轉身就跑。但陸乾和塗山擎不會給它們機會。陸乾一劍一個，殺了三個。塗山擎利刃翻飛，殺了三個。不到十息，全滅。
陸靈兒嘴裡嚼著煞魂珠，含糊不清地說：“哥，你下次能不能別搶我的？”
“你嘴裡還嚼著一個呢。”
“那不一樣。嘴裡的和手裡的，都是我的。”
塗山擎沒有參與他們的鬥嘴，只是繼續向前走。
第三天，第三波截殺來了。這一次是三個元嬰中期，帶隊的是一個元嬰後期。但那元嬰後期看見塗山擎，又看見陸乾和陸靈兒身上還沒幹的血跡，猶豫了一下，轉身就跑。三個元嬰中期也跟著跑了。
陸靈兒看著它們逃跑的背影，嘆了口氣。“跑甚麼呀？我又不吃人。”
陸乾看了她一眼。“你吃煞魂。”
“那不一樣。煞魂又不是人。”
塗山擎走在最前面，沒有說話。它的腳步越來越快，暗紅色的眼睛越來越亮。
第四天傍晚——如果落魂淵有傍晚的話——三人終於站在了地宮門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門，高約數十丈，寬約二十丈，通體漆黑，像是用一整塊巨大的黑色岩石雕刻而成。石門上刻滿了浮雕——不是符文，不是圖案，而是一幅幅完整的畫面。第一幅，無數煞魂從黑暗中湧出來，吞噬一切。第二幅，一個身披金色鎧甲的身影站在天地之間，手持長矛，與煞魂搏殺。第三幅，那道身影倒下，煞魂們歡呼。第四幅，煞魂們將那道身影的屍體拖進地宮，建起了這座石門。
塗山擎站在石門前，仰頭看著那些浮雕。它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灰白色的霧氣在身體表面劇烈翻湧。暗紅色的眼睛中，有甚麼東西在閃爍——不是光芒，是淚水。
“我終於又回來了。”
它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但陸乾聽見了。陸靈兒也聽見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邊。
塗山擎伸出手，按在石門上。暗紅色的光芒從它掌心湧出，滲入石門。石門上的浮雕開始發光，那些煞魂彷彿活了過來，在石門上蠕動。低沉的聲音從石門深處傳來，像是嘆息，又像是警告。
石門緩緩開啟，露出後面一條漆黑的通道。一股腐朽的、古老的氣息從通道中湧出來，像是甚麼東西在裡面腐爛了千萬年。
陸乾沒有急著進去。他站在門口，神識探入通道，仔細感應。通道很深，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符文，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光。通道盡頭，是一片巨大的空間——地宮。他感應不到任何活物的氣息。
“那隻化神初期的煞魂呢？”他問。
塗山擎閉上眼睛，仔細感應。片刻後，它睜開眼睛，暗紅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光芒。“它沉睡了。比預想的早。我們運氣不錯。”
“沉睡多久了？”
“從氣息的深度來看，至少已經沉睡了兩天。”塗山擎說，“它還有一天半才會醒來。”
陸乾沉默了片刻。“一天半。夠嗎？”
塗山擎看著他。“夠。但要快。”
三人踏入通道。沒走幾步，前方的符文忽然亮了起來，暗紅色的光芒交織成一張大網，封住了整條通道。那大網上流轉著詭異的紋路，隱隱有雷光跳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陣法。”陸乾停下腳步，眉頭微皺。他感應了一下，發現這陣法極其複雜，遠超他之前接觸過的任何禁制。以他的陣法造詣，根本無從下手。
塗山擎沒有說話。它走上前，伸出雙手，十指插入那張光網之中。暗紅色的光芒從它指尖湧出，與光網上的紋路交織在一起。它的手指在光網上快速移動，像是在彈奏一件無形的樂器。每一次撥動，光網上的紋路就黯淡一分。它的動作精確而熟練，沒有一絲猶豫，彷彿這張網是它親手編織的。
陸乾看著它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塗山擎從未提起過自己精通陣法，但它此刻的手法，遠比他在任何陣法師身上見過的都要老練。那些複雜的紋路在它指尖下如同溫順的絲線，一根根被解開，沒有激起任何反噬。
“你懂陣法？”陸乾忍不住問。
塗山擎沒有回頭，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生前學的。乘黃一族擅長陣法，我是長老，自然要精通。這座地宮的陣法，就是當年我們佈下的。”它的聲音很平靜，但陸乾聽出了裡面的苦澀。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那張光網完全消散，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飄落。塗山擎收回手，繼續向前走去。陸乾跟在它身後，心中對這位乘黃族長老又多了一層敬意。
通道很長，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道陣法。有的是困陣，有的是殺陣，有的是幻陣。塗山擎一一破解，手法嫻熟，彷彿這些陣法是它身體的一部分。它不需要停下來觀察，不需要試探，雙手探入陣紋之中，幾下就能找到陣眼。陸乾看著它，想起自己曾經在迷霧森林中破陣時的笨拙，不禁暗自慚愧。
最後一道陣法被破開時，塗山擎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它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深吸一口氣。
“走吧。”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地宮。
三人站在一道懸崖邊上。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間，高數百丈，寬數千丈，像一座被掏空的山。穹頂上鑲嵌著無數發光的晶石，像夜空中的星辰。那些晶石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將整座地宮照得如同血海。
地宮的地面上，堆滿了白骨。不是一具兩具，是成千上萬具。有妖獸的，有乘黃一族的。它們散落在地上，有的已經風化成粉末，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骨架。白骨堆中，偶爾能看到一些殘破的兵器、碎裂的鎧甲、生鏽的法寶。那些白骨在暗紅色光芒的照耀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風從地宮的深處吹來，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讓人作嘔。
地宮的最深處，有一座巨大的高臺。高臺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符文，符文在暗紅色光芒中緩緩流轉。高臺上，堆滿了各種寶物——靈石、靈草、丹藥、法寶，堆積如山。寶物堆的最頂端，有一顆珠子。拳頭大小，通體潔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很溫暖，很純淨，像月光，像晨曦。
乘黃珠。
但高臺下，有一道巨大的身影。它蜷縮在高臺旁邊的地面上，身體足有五丈長，通體漆黑，像一團凝固的黑暗。暗紅色的紋路佈滿了它的身體，像血管，像經絡。它的頭埋在身體裡，一動不動。它的呼吸很慢，很沉，每一次呼吸，地宮中的暗紅色光芒就跳動一下。
塗山擎站在懸崖邊上，望著那座高臺，望著那顆珠子，望著那道沉睡的身影。灰白色的霧氣在它身邊劇烈翻湧，暗紅色的眼睛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憤怒、悲傷、釋然。它的嘴唇在微微顫抖，像是在說甚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三萬年了。”它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終於又回來了。”
陸乾站在它身邊，目光掃過整座地宮。他的神識全力展開，探查著每一個角落。沒有其他煞魂。只有那隻沉睡的化神初期。它的呼吸很沉，睡得很死。正如塗山擎所說，它已經沉睡了兩天，還有一天半才會醒來。
“它還在睡。”陸乾說，正要邁步向前，塗山擎忽然伸出手，攔住了他。
“我來。”
陸乾轉頭看向它。塗山擎的暗紅色眼睛平靜如水，灰白色的霧氣在它身邊緩緩翻湧。
“這是我族先祖的遺骨。三萬年前，我沒能守住它。三萬年後的今天，該由我親手取回來。”
陸乾沉默了片刻，收回腳步。“小心。”
塗山擎點了點頭，縱身躍下懸崖，朝那座高臺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