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乾閉著眼睛,神識探入乾元珠中。
珠內空間比幾年前又大了不少。靈田裡的靈草長勢喜人,萬年白蓮在靈池中搖曳,花瓣比之前更加飽滿。九幽重水池邊多了幾塊新開的練功石,是鐵牛從外面搬進去的。
木屋前,小芸正在給新來的孩子們分發熱湯,柳月在清點丹藥,阿石和柳青在研究一枚從敖烈身上搜來的玉簡。
鐵牛和大壯在練功場上對練,小滿在旁邊跑來跑去,小蝶蹲在獸欄邊逗那頭鐵背狼。
一切都井井有條。
但新來的五十多個孩子擠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有的還在哭,有的發呆,有的互相抱著瑟瑟發抖。他們的臉上還帶著恐懼,眼中滿是不安。
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最小的才四五歲,從妖族的囚車裡被救出來,又莫名其妙出現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裡,換了誰都害怕。
小芸忙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才給最小的幾個餵了湯藥,哄著睡下了。
阿石則蹲在幾個大孩子面前,笨拙地安慰著:“別怕,這裡很安全,有我們在,那些妖怪進不來。”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抬起頭,怯生生地問:“阿石哥哥,你們也會修煉嗎?”
阿石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會。我們都會。就是救你們的那個人,他教我們的。”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他能教我們嗎?”
“能。”阿石揉了揉她的頭髮,“等你們安頓下來,就教你們。”
旁邊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卻握緊了拳頭,眼中滿是恨意。“那些妖怪……我父母都被他們殺了。我要報仇。我要變強。”
阿石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不知怎麼開口。他想起自己當年被關在玄魂閣地牢裡的日子,那種絕望和無助,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會懂。報仇?他當初也想報仇。但修煉了這麼多年,還只是煉氣期,連金丹都沒到。
報仇兩個字,太重了。
陸乾的虛影在空間中凝聚。他沒有走向那些孩子,而是走到靈田邊,摘下一株星魂草,捻在手中,然後轉身看向阿石。
“阿石,你跟我來。”
阿石愣了一下,站起身,跟著陸乾的虛影走到靈田的另一側。
“從明天開始,這些孩子交給你和小芸、鐵牛他們。”陸乾的聲音很平靜,“教他們認字、打坐、引氣入體。修煉要從最基礎的開始,不能急。”
阿石有些緊張。“陸乾哥,我……我自己才煉氣大圓滿,連築基都還沒到,怎麼教他們?”
“你比他們多修煉了幾年,經驗就是財富。”陸乾說,
“不用教高深的功法,就教你是怎麼一步步走過來的。怎麼感應靈氣,怎麼讓靈氣在經脈中運轉,怎麼穩住心神。這些東西,你自己經歷過,比功法玉簡上寫的更真實。而且你已經是煉氣大圓滿了,隨時可能築基,正好用教他們的機會鞏固自己的根基。”
阿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陸乾又將小芸、鐵牛、柳青、柳月、大壯、小滿、小蝶、老韓、周嬸都叫了過來,將同樣的意思說了一遍。
眾人各有分工:小芸和柳月負責照顧幼童的生活起居,柳青負責教認字和基礎的經脈知識,鐵牛和大壯負責帶著大一點的孩子鍛鍊體魄,小滿和小蝶負責帶孩子們熟悉空間裡的環境,老韓和周嬸負責煮飯和熬藥。
“你們都是從地牢裡出來的,知道那種滋味。”
陸乾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所以你們比任何人都適合教他們。而且,你們自己也要修煉。阿石、小芸,你們倆已經煉氣大圓滿了,藉著教孩子的機會,好好沉澱,爭取早日築基。”
眾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紛紛點頭。小蝶眼圈紅了,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鐵牛悶悶地嗯了一聲,握緊了拳頭。阿石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
“陸乾哥,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他們教好。”
陸乾點了點頭,虛影消散。
第二天,陸靈兒的傷勢恢復了大半,醒來後看到乾元珠內眾人的狀況,開口問道:“哥,那些孩子開始修煉了?”
“嗯。”陸乾睜開眼睛,“你傷好了?別亂動,繼續養著。”
“早好了!”陸靈兒翻了個白眼,把煞魂珠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嚼了,“不信你看。”她原地轉了一圈,碧綠色的光芒從體內湧出,氣息沉穩渾厚,哪有半點受傷的樣子。
陸乾看了她一眼,說道:“那你就在乾元珠內幫小芸他們。別嚇著孩子。”
陸靈兒咧嘴一笑。
珠內空間分成了幾片區域。
靈田邊,小芸帶著幾個五六歲的孩子在認靈草。小芸蹲下身,指著一株銀白色的星魂草,柔聲說:“這是星魂草,是用來煉製蘊魂丹的。你們以後修煉神魂,會用得上。來,輕輕摸一下,不要摘。”孩子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觸碰著葉片,眼中滿是好奇。
另一邊的練功場上,鐵牛和大壯帶著七八個大一點的男孩在扎馬步。鐵牛雙手叉腰,甕聲甕氣地說:“腿要穩,腰要直,呼吸要勻。修煉先修體,身體不結實,靈氣來了也撐不住。”幾個男孩咬著牙,雙腿發抖,但都撐著沒有倒。大壯在旁邊默默示範,一聲不吭。
阿石和柳青在木屋前的空地上,給十幾個孩子講修煉基礎。柳青拿著一枚空白玉簡,用神識在上面刻了幾個最簡單的經脈圖,讓孩子們傳看。
阿石則盤膝坐在前面,閉著眼睛,讓體內的靈氣緩緩運轉。他的丹田中,那一絲靈氣雖然微弱,但確實在按照《玄元太一法訣》的路子流轉。
“你們看,這就是引氣入體。”阿石睜開眼睛,“靈氣從百會穴進入,沿著任督二脈下行,在丹田中匯聚。一開始會很微弱,像一根頭髮絲,但只要堅持,就會越來越粗。”
孩子們睜大眼睛,有的試著閉上眼睛感應,有的皺著眉頭,甚麼也感應不到。阿石笑了。“別急。我第一次引氣入體,用了整整三天。你們比我當年強多了。”
柳月在旁邊分發用聚氣丹化開的靈液,每人一小碗,讓他們喝下,幫助感應靈氣。老韓和周嬸在木屋後面熬了一大鍋藥膳粥,香氣飄得滿空間都是。
小滿和小蝶帶著幾個小一點的孩子在九幽重水池邊轉了一圈,告訴他們那是煉體的地方,等你們長大一些才能用。孩子們看著暗紅色的池水,又是好奇又是害怕。
陸靈兒落在練功場上,碧綠色的眼睛掃過那些孩子,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她走到小蓮幾個女孩面前,歪著頭打量她們。“小丫頭們,想不想學點厲害的?”
小蓮仰起頭,看著這個看起來比她們大不了多少的姐姐,眼中滿是好奇。“你也會修煉?”
“當然。”陸靈兒身形一閃,在練功場上留下一道碧綠色的殘影,速度快得驚人。幾個女孩看得目瞪口呆。
“想學嗎?”陸靈兒停下來,拍了拍手。
“想!”小蓮第一個喊道。
“那就站好了,腿要直,腰要挺,眼睛不要亂看。”
傍晚時分,陸乾將孩子們大致分成了三組。
第一組是年齡最小的,五六歲到七八歲,共二十三人,交給小芸和柳月負責,以照顧為主,偶爾教一些基礎的認字和感知靈氣。
第二組是八九歲到十一二歲,共二十一人,交給阿石、柳青、鐵牛、大壯負責,正式開始教授修煉。
第三組是十二歲以上的,共九人,交給陸靈兒和阿石一起帶,重點培養戰鬥意識。
分配完畢,陸乾收回了神念。他沒有親自教導任何孩子,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這些孩子需要的不是某個高人的指點,而是一群和他們有著相同經歷、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榜樣。阿石、小芸、鐵牛他們,就是最好的老師。
日子一天天過去。
阿石每天帶著孩子們打坐、練拳、認經脈圖。他的修為停在煉氣大圓滿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但這段教孩子的經歷,讓他對自己修煉的路有了新的理解。那些他曾經覺得理所當然的東西,在講解的過程中被反覆咀嚼,變得格外清晰。他的丹田中,那層通向築基的屏障開始鬆動。
小芸也是一樣。她在靈田邊教孩子們認靈草,偶爾也會自己試著煉丹。她的水木雙靈根在種植和煉丹上的天賦漸漸顯現,煉出的聚氣丹品質比陸乾當年還好。她的修為也在不知不覺中向築基邁進。
鐵牛和大壯帶著孩子們扎馬步、練拳腳,自己也在練習中打磨著肉身。老韓和周嬸的修為雖然慢,但也在一絲一絲地增長。
半個月後,阿石在一次打坐中,忽然感應到了築基的契機。他沒有急於突破,而是穩住心神,繼續沉澱。陸乾在珠外感應到他的氣息變化,嘴角微微勾起。
一個月後,九個年紀最大的孩子全部完成了引氣入體,其中石頭和虎子突破到了煉氣二層。小蓮在陸靈兒的教導下身法進步神速,跑起來像一陣風。
與此同時,那些七八歲的孩子中,也有幾個天賦好的完成了引氣入體。小芸激動得眼眶都紅了——這些孩子,比她當年快多了。
陸乾在瀑布後盤膝而坐,一邊調息恢復,一邊關注著珠內的一切。
他給這套基礎修煉法門起了一個名字——《星火訣》。取“星火燎原”之意。
人族被壓制了千萬年,靈根被封,血脈被鎖,但火種從未熄滅。只要有一絲火星,就能燃盡整片荒原。
他把《星火訣》的口訣燒錄在一枚玉簡中,交給阿石,讓他和柳青一起整理成更通俗易懂的版本,分發給孩子們。
“從今天起,你們修煉的就是《星火訣》。”阿石站在孩子們面前,手中握著那枚玉簡,聲音不大,但很穩,
“陸乾哥說,你們是人族的星火。總有一天,你們會長大,會變強。到那時,你們要保護更多的人,要把這火種傳下去。”
孩子們齊刷刷地點頭。石頭的眼中燃著光,虎子握緊了拳頭,小蓮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是激動的淚。
陸靈兒的傷勢早就好了,只是陸乾不讓她出去。她每天在珠內教女孩們身法,偶爾也會指點阿石几句築基的經驗。雖然她是噬靈獸,修煉方式與人族不同,但修煉的道理是相通的。
“築基就是要把丹田裡的靈氣壓縮成液體,像把霧變成水。”陸靈兒坐在木屋頂上,晃著腿,對下面盤膝打坐的阿石說,“你別急,越急越不行。等靈氣自然滿了,它自己就會壓下去。”
阿石睜開眼睛,若有所思地點頭。
這一夜,瀑布後的水聲格外響亮。陸乾盤膝坐在洞內,神識籠罩著方圓數里。追兵已經很少了,偶爾有一兩道遁光從遠處掠過,也是匆匆來去,顯然已經放棄了大規模搜尋。他打算再過三天,就離開這裡。
就在這時,乾元珠中傳來一陣微弱的波動。
那波動很輕,很淡,像是甚麼東西在沉睡中翻了個身。陸乾的神念立刻探入珠內,循著波動的來源找去。
空間角落,焦淵的虛影蜷縮在靈田邊緣的一棵靈木下。他的身體幾乎透明,像一團隨時會消散的霧氣。自上次耗盡力量陷入沉睡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
但此刻,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陸乾的虛影在焦淵身邊凝聚,蹲下來,看著那張蒼老的、模糊的臉。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焦淵的眼皮顫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的眼睛中,倒映著乾元珠空間的燈火,倒映著靈田裡搖曳的靈草,倒映著陸乾的面容。
“小子……”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你又給老夫找了這麼多累贅?”
陸乾笑了。“你醒了就好。這些孩子,以後還要你多指點陣法。”
焦淵哼了一聲,閉上眼睛。“老夫再睡一會兒。別吵。”
但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弧度。
陸乾的虛影站起身,望向遠處練功場上那些正在扎馬步、打坐、認靈草的孩子們。他們的眼中還有恐懼,還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正在萌發的、倔強的光芒。
星火。
哪怕只有一星,也足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