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荒原上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陸乾在一處背風的山坳中停下腳步，神識掃過四周，確認沒有追兵後，才在一塊青石上坐下。陸靈兒跟在他身邊，碧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像兩盞小燈，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哥，那些孩子……”陸靈兒在他身邊蹲下，壓低聲音。
陸乾沒有回答。他心神一動，神念探入乾元珠。
乾元珠的空間已經有數百丈方圓，靈田裡的靈草長勢喜人，萬年白蓮在靈池中搖曳，木屋前的練功場被月光石照得明亮。但此刻，空間裡比往日熱鬧了許多——四十多個孩子擠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有的哭，有的發呆，有的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小芸和阿石從木屋中跑出來，看見突然出現的幾十個孩子，先是一愣，然後臉色大變。鐵牛從練功場邊抓起獸骨擋在身前，大壯護住周嬸和小蝶，柳青從玉簡中抬起頭，柳月抱緊了丹藥瓶。老韓拄著木棍從木屋後走出來，周嬸手裡還端著一鍋湯，愣在原地。
“陸乾哥，這些孩子——”阿石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都是人族？”
陸乾的虛影在空間中凝聚，站在孩子們面前。“都是人族。被玄水蛟抓走的，我救了回來。你們先照顧他們，給他們吃的喝的，騰出幾間木屋讓他們住。等安定下來，我教他們修煉。”
阿石的聲音發顫。“這麼多孩子……都是從哪兒抓來的？”
“不知道。但玄水蛟不止抓了這些。”陸乾的目光掃過那些孩子，心中沉重。他轉頭看向小芸，“小芸，你帶他們先去休息。阿石，你去找柳青，一起清點一下人數，看看有沒有受傷的。”
小芸點了點頭，蹲下身，柔聲對最近的一個小女孩說：“別怕，跟姐姐來。”小女孩怯怯地看著她，又看了看陸乾的虛影，最終伸出手，讓小芸牽著她走向木屋。
阿石和柳青開始清點人數，鐵牛和大壯去搬木板，準備搭建臨時的床鋪。周嬸把湯鍋端過來，一碗一碗地分給孩子們。柳月從丹藥瓶中取出一些安神的藥丸，化在水裡讓孩子們喝下。
陸乾的虛影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些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最小的才五六歲。他們沒有犯錯，沒有被判罪，只是因為擁有靈根，就被妖族從父母身邊奪走，關進囚車，送往不知名的地方。
他收回神念，睜開眼睛。
“哥，那些孩子怎麼樣？”陸靈兒問。
“暫時安頓下來了。”陸乾站起身，望著聚仙城的方向，“但他們的家人，可能還在某個村莊裡等著他們回去。玄水蛟不會只抓這一批，聚仙城的地牢裡，也許還關著更多。”
陸靈兒碧綠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冷光。“哥，你打算潛進聚仙城打探訊息？”
“嗯。你先留在這裡，幫我守著乾元珠。我一個人去，目標小，不容易被發現。”
“不行。”陸靈兒搖頭，“我和你一起去。我偽裝成小貓，沒人能認出來。”
陸乾想了想，沒有拒絕。
兩人趁著夜色，朝聚仙城的方向潛行。
與此同時，聚仙城北，玄水蛟府邸。
大殿中燈火通明，氣氛卻陰沉得如同墳墓。敖淵坐在大廳正中的黑色石椅上，臉色鐵青。他的手中握著敖溟碎裂的命牌碎片，暗金色的豎瞳中燃燒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誰幹的？”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壓得大廳中跪著的幾個探子瑟瑟發抖。
“稟大長老……現場有劍氣殘留，手段極為凌厲。出手的至少有兩人，一個元嬰初期，一個元嬰後期。元嬰後期的氣息很古怪……屬下從未見過。”為首的探子聲音發抖，“但從殘留的氣息來看，不像是妖族……”
“元嬰後期？從未見過的氣息？”敖淵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站起身，負手在大殿中踱步。片刻後，他停下腳步，轉向地圖。
“查。沿著暗淵森林邊緣，擴大搜尋範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頓了頓，“另外，傳令下去，所有押送人族的隊伍，增加護衛。元嬰期長老輪流坐鎮，不能再出紕漏。”
“是！”探子們領命退下。
一旁的青鸞族代表——一個青袍老者開口道：“敖淵兄，此事會不會與幾年前劫玄魂閣的那夥人有關？”
敖淵搖了搖頭。“當年那夥人不過金丹期，就算活到現在，也不可能突破元嬰後期。氣息也對不上。應該是另一股勢力。”他轉過身，望向大廳牆壁上的地圖，“不管是誰，敢動玄水蛟的貨物，都要付出代價。”
兩天後，聚仙城。
陸乾披著一件寬大的灰色斗篷，收斂氣息混入城中。陸靈兒偽裝成一隻小白貓，蜷縮在他懷裡，碧綠色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上去人畜無害。街道上比往常冷清了許多，巡邏的玄水蛟修士多了不止一倍，幾乎每隔幾十步就能看見一隊。城牆上貼滿了告示，畫著兩個人的畫像——一男一女，男的是人形，女的是少女模樣，正是陸乾和陸靈兒。
“懸賞人族逃犯，提供線索者賞靈石五千，擊殺者賞靈石兩萬。”陸靈兒神識傳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哥，你才值兩萬？太便宜了。”
陸乾沒有接話。他低著頭，混入人群中，朝城東的“有緣居”走去。客棧的掌櫃還是那個笑眯眯的豬妖，看見他進來，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沒有多問，收下靈石後遞給他一把鑰匙。
上樓，關門，佈下隔音禁制。
陸靈兒從他懷裡跳出來，化為人形，坐在床上。“哥，聚仙城最近肯定出了大事。巡邏的人比我們走之前多了好幾倍。”
陸乾點了點頭。“不止是抓我們。他們還在抓其他人族。你去城西的黑市打聽一下，我去城南的酒館。酉時在這裡匯合。”
陸靈兒點了點頭，重新化作白貓，從窗戶跳了出去。
陸乾換了一身裝束，戴上一頂斗笠，遮住大半張臉，從後門離開客棧，朝城南的酒館走去。
城南的酒館叫“醉仙居”，是散修們最喜歡聚集的地方。幾年前，他在這裡打探過訊息。如今，這裡依舊喧鬧。他推門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一壺酒，兩碟小菜。
酒館裡的人很多，各種妖族散修三五成群，喝酒划拳，吹噓著自己的經歷。陸乾默默聽著，神識悄悄探出，捕捉著每一個有用的資訊。
“聽說了嗎？玄水蛟最近損失了一個元嬰期的長老，連貨物都被劫了。”
“誰幹的？膽子也太大了。”
“不知道。不過聽說現場有元嬰後期的氣息，可能是哪個大勢力的手筆。”
“噓——小聲點。我聽說，那些貨物是人族幼童。上界在收集有靈根的人族幼童，也不知道要做甚麼用。”
“人族？人族不是不能修煉嗎？抓他們做甚麼？”
“誰知道呢。反正上界要的，我們管不著。”
陸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仙界？上界的大人物在找有靈根的人族幼童？千萬年來，人族不能修仙，這是鐵律。但如今，不僅出現了他這樣能修煉的人族，還有這麼多有靈根的幼童。而且——仙界在搜捕他們。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人族並非天生不能修煉，而是被某種力量壓制了。而這種壓制，正在鬆動。仙界的人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在搜捕人族幼童，要趕在他們成長起來之前，將他們扼殺在搖籃裡。
陸乾放下酒杯，站起身，結了賬，離開酒館。
他在城中又轉了幾圈，打聽到了更多訊息：玄水蛟、青鸞、靈犀三族聯合，在暗淵森林周邊大肆搜捕人族少年。已經有數百名人族少年被押送到聚仙城，關在玄魂閣地牢中，等待“上界”來人接收。這些少年的年齡都在五到十五歲之間，男女都有，都是有靈根者。
數百名。
陸乾的拳頭握得發白。他低著頭，快步走回客棧。
酉時，陸靈兒回來了。她從窗戶跳進來，化為人形，臉色陰沉。
“哥，黑市那邊也有訊息。玄水蛟在大量收集人族少年，聽說已經有幾百個了，都關在玄魂閣地牢裡。而且——不只是聚仙城這一帶，暗淵森林周邊的各個妖族勢力都在做同樣的事。背後是同一個買家——仙界。”
陸乾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麼辦？”
陸乾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玄魂閣那黑色的輪廓。那裡關著幾百個人族少年，和他的同鄉一樣，被當作貨物，等待著未知的命運。他一個人，能救得了那麼多人嗎？他和陸靈兒雖然修為不低，但聚仙城裡有元嬰後期，有無數金丹，硬闖就是送死。
但他不能不管。
“先回去。把孩子們安頓好，再從長計議。”陸乾說。他摸了摸懷中的乾元珠，珠內空間有靈田、木屋、九幽重水池，靈氣充裕，足以容納數百人生活。那些孩子留在裡面，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兩人趁著夜色，離開了聚仙城。身後，玄魂閣的燈火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頭黑暗中窺伺的巨獸的眼睛。陸乾加快了腳步，沒入黑暗中。
乾元珠內，孩子們已經漸漸安靜下來。小芸和阿石給他們分了木屋，周嬸煮了熱湯，柳月分發了安神的藥丸。最大的一個男孩——大約十一歲，主動站出來幫小芸安撫其他孩子。他叫石頭，是從暗淵森林邊緣的一個村莊被抓來的，他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陸乾的虛影在空間中站了很久，看著那些孩子，沉默不語。
他必須救出更多的人。而那些被關在玄魂閣地牢中的少年，他絕不能坐視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