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屠遁走之後,鹿吳之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寧靜。那種寧靜不是死寂,而是暴風雨過後的喘息。蠱雕、畢方、狌狌三族聯軍退得乾乾淨淨,連霧氣都比往日淡了幾分。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灑下來,照在滿目瘡痍的山谷中,照在那些正在忙碌地清理戰場、救治傷員的鹿蜀族人身上。
陸乾坐在靈泉邊的古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閉目調息。化形丹的藥力已經徹底融入他的元嬰,但境界尚未完全穩固,元嬰在丹田中時明時暗,像一盞被風吹動的燭火。他的身上還纏著鹿婆親手包紮的布條,左肩、右臂、胸口,好幾處傷口都是骨屠留下的,雖然渡劫後的肉身恢復力驚人,但碎骨爪的侵蝕之力不是一時半刻能清除的。
陸靈兒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烤鹿肉,小口小口地啃著,碧綠色的眼睛時不時掃一眼四周,像一隻警惕的小獸。
鹿鳴拄著木杖,在族人的攙扶下從後山走來。他的臉色依然蒼白,那一戰他燃燒了部分生命本源,傷勢比表面上看起來更重。但當他看見陸乾靠在古樹上的身影時,蒼老的臉上還是露出了笑容。
“小友,傷勢如何?”鹿鳴在陸乾對面坐下,揮手讓攙扶他的族人退下。
陸乾睜開眼睛,那雙金瞳比渡劫前更加深邃,隱隱有雷光在瞳孔深處跳動。“皮外傷,不礙事。族長的傷……”
“老夫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鹿鳴擺了擺手,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懷中取出三樣東西,逐一放在兩人之間的青石板上。
第一樣是一枚玉簡,通體碧綠,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紋路,像是一片片微縮的樹葉。“這是我鹿蜀一族世代相傳的《靈鹿真解》手札,記載了從元嬰到化神的修煉心得、突破感悟,還有幾種本族秘術。雖然比不得乘黃一族的《乘黃經》完整,但其中關於肉身淬鍊和木屬性靈力運用的部分,也許對小友有參考價值。”
第二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礦石,通體赤金,表面有一層淡淡的火焰紋路,散發著灼熱的氣息。“此物名‘炎陽玄鐵’,是老夫年輕時在幽泉山深處偶然所得。老夫一直不知道拿它做甚麼,但小友修煉的功法剛猛霸道,本命法寶又是劍,此物正好可以用來祭煉人皇劍,提升品質。”
第三樣是一個玉瓶,瓶身通透,裡面裝著三粒丹藥,丹藥呈碧綠色,表面有細密的金色紋路,散發著濃郁的木屬性靈力。“這是‘青玄丹’,鹿蜀一族先祖留下的療傷聖藥,對穩固元嬰境界有奇效。老夫一直捨不得用,今天送給小友。”
陸乾看著這三樣東西,沉默了片刻。“族長,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幫鹿蜀部落,不是為了回報。”
“老夫知道。”鹿鳴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苦澀,“但老夫給這些東西,也不全是為了回報。小友,你一個人族,在迷霧森林中無依無靠。如今你雖然突破了元嬰,但骨屠還在,蠱雕族還在。你需要資源,需要功法借鑑,需要一切能讓你快速變強的東西。老夫給這些,是為了讓你活下去,也是為了讓我們鹿蜀部落有一個可靠的盟友。”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老夫活了這麼久,見過太多的背叛和算計。但老夫看得出來,小友不是那種人。你幫乘黃部落取回了乘黃珠,又幫我們鹿蜀部落找到了靈泉的毒源。你這個人情,老夫記下了。這些東西,你收下。將來小友若是有朝一日走出了迷霧森林,別忘了這裡還有一群鹿蜀族人,視你為恩人。”
陸乾看著鹿鳴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真誠。他點了點頭,將三樣東西收入乾元珠。
“多謝族長。”
鹿鳴擺了擺手,撐著木杖站起來。“謝甚麼?該謝的人是我們。小友安心養傷。靈泉已經恢復了,族人的修煉也在慢慢步入正軌。等到靈泉的靈氣徹底穩定下來,老夫讓人在後山給你整理一間靜室,你可以安心閉關。”
陸乾抱了抱拳。“有勞族長了。”
鹿鳴拄著木杖慢慢走遠,古樹下只剩下陸乾和陸靈兒。陸靈兒把最後一口烤鹿肉嚥下去,拍了拍手,湊過來。
“哥,那三樣東西很厲害嗎?”
“很厲害。”陸乾從乾元珠中取出那枚碧綠色的玉簡,貼在額頭上,神念探入。片刻後,他放下玉簡,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靈鹿真解》手札中關於木屬性靈力的運用方法,與《乘黃經》的煉體篇有相通之處。兩種功法互相印證,也許能幫我把《乾元訣》的推演再往前推一步。”
陸靈兒歪著頭。“《乾元訣》?你給自創的功法起名字了?”
“嗯。”陸乾將玉簡收好,“早就有這個想法,只是一直沒時間完善。乘黃經、神魔九變、大力神魔拳、黑風訣、龍門拳、玄元太一法訣——這些功法各有長處,也各有缺陷。如果能取長補短,融合成一套適合人族修煉的功法,將來我們人族的修士就不用再東拼西湊了。”
陸靈兒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到時候我也要學。雖然我是噬靈獸,但我的功法也是東拼西湊的。”
陸乾沒有接話。他取出那隻玉瓶,倒出一粒青玄丹,託在掌心。丹藥碧綠如玉,表面金色紋路流轉,散發著濃郁的木屬性靈力。他張口吞下,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潤的力量湧入丹田,滋養著那團金色元嬰。元嬰的光芒漸漸穩定下來,不再時明時暗。
“這藥果然有效。”陸乾閉目調息了片刻,睜開眼睛,“等我穩固了元嬰境界,就該好好祭煉人皇劍了。炎陽玄鐵是難得的煉器材料,如果融入劍中,人皇劍的品質至少能提升一個檔次。”
陸靈兒看著那塊拳頭大的赤金色礦石,碧綠色的眼睛中滿是好奇。“哥,你打算怎麼祭煉?”
“化生鼎雖然渡劫時受損了,但還能用。”陸乾將炎陽玄鐵收入乾元珠,“不過不急。先養傷,先穩固境界。骨屠受了重傷,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了。我們有時間。”
陸靈兒點了點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從渡劫到現在,她已經兩天沒閤眼了。陸乾沒有動,讓她靠著。
遠處,鹿岐帶著幾個年輕的鹿蜀在修補被毀壞的木屋。鹿笙在靈泉邊打水,給傷員清洗傷口。鹿巖在練功場上揮舞著新鑄的長刀,虎虎生風。一切都在慢慢恢復。
一個月後,陸乾的傷勢基本痊癒。青玄丹的藥力被他完全煉化,元嬰初期的境界徹底穩固。丹田中那團金色元嬰不再忽明忽暗,而是安穩地懸浮著,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肉身也恢復到了巔峰狀態,新生的面板下隱隱有金色紋路流轉,那是渡劫時被雷霆淬鍊後留下的印記,不僅讓他的肉身更加堅韌,還讓他對雷屬性靈力有了一絲天然的親和力。
這一天,鹿岐來古樹下找他。“恩公,族長讓我在後山給你準備了一間靜室。我帶你去看看。”
陸乾站起身,跟著鹿岐穿過竹林,來到後山。靜室建在竹林深處,不大,但很精緻。牆壁是竹編的,屋頂鋪著茅草,門前有一條小溪流過,溪水清澈見底。室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竹榻、一張竹桌、一個蒲團。但靈氣很濃,靈泉的靈氣順著暗河流到這裡,比山谷中央弱不了多少。
“恩公還缺甚麼?我讓人去準備。”鹿岐問。
“不缺了。”陸乾走到蒲團前坐下,“替我謝謝族長。”
鹿岐點了點頭,轉身退了出去。
陸乾沒有急著閉關。他從乾元珠中取出那枚碧綠色的玉簡,貼在額頭上,神念探入。《靈鹿真解》手札的內容比他預想的要豐富得多,不僅有元嬰期到化神期的修煉心得,還有幾種鹿蜀族秘術——其中一種名為“木靈化身術”的,以木屬性靈力凝聚分身,用來探路、誘敵、擋災,非常實用。另一種名為“生機牽引術”,能以自身生機牽引天地靈氣加速恢復傷勢,對持久戰大有裨益。
他將這些秘術一一記下,與《乘黃經》中記載的神通相互印證。乘黃經以厚重見長,講究法力渾厚、肉身強橫;靈鹿真解則以靈動見長,講究法力運轉的速度和恢復力。兩者看似相反,實則互補。陸乾將兩種功法的長處融合,重新梳理《乾元訣》的第二層——元嬰篇。
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在腦海中反覆推演,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十遍。他的神識本就遠超同階,突破元嬰後更是暴漲到了堪比元嬰後期的地步,推演功法時如虎添翼。
日子一天天過去。陸乾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推演功法,偶爾起來活動筋骨,去靈泉邊走走,或者和鹿岐切磋幾招。他的劍法在實戰中磨鍊得越來越凌厲,人皇劍與黑風步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
三個月後,《乾元訣》元嬰篇的雛形終於成形。雖然還很粗糙,許多細節有待完善,但大的框架已經立起來了。功法的核心是一氣周流、雷法淬體、五行兼修。以玄元太一法訣為根基,融合乘黃經的渾厚、靈鹿真解的靈動、神魔九變的淬體、大力神魔拳的發力、黑風步的身法,再以渡劫時吸收的雷霆之力為引,走出一條與眾不同的路。
陸乾將功法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按照新推演出的路線運轉法力。元嬰微微震顫,法力順著新的經脈路徑流轉,起初有些滯澀,但慢慢變得順暢。他感覺到自己的金丹化作元嬰後,法力的總量和純度都有了質的飛躍,而新的功法路線讓法力的運轉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三成。
他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還差得遠,但至少方向是對的。
接下來是祭煉人皇劍。
他從乾元珠中取出化生鼎。渡劫時,化生鼎幫他扛下了第九道天雷,鼎身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但經過這幾個月的自行修復,裂紋已經癒合了大半,暗紅色的火焰在鼎中跳動,靈性不減反增。陸乾將鼎放在靜室中央,又將炎陽玄鐵從乾元珠中取出,投入鼎中,然後催動法力。
化生鼎微微震顫,暗紅色的火焰將炎陽玄鐵包裹,赤金色的礦石在火焰中緩慢融化,化作一團赤金色的液體。陸乾用心神控制著那團液體,將它拉成一絲絲細線,圍繞著懸浮在鼎口上方的人皇劍旋轉、滲透。人皇劍的金色劍身上漸漸多了一層赤金色的紋路,像是被火焰烙印上去的。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極其消耗法力。陸乾每天只能煉化一小部分,然後就要打坐恢復。陸靈兒偶爾會來後山看他,給他帶一些食物和水,或者甚麼都不帶,就坐在旁邊看他煉劍。她不會打擾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偶爾幫他護法。
半年後,人皇劍終於完全吸收了炎陽玄鐵。劍身上的金色光芒中多了一層赤金色的光澤,隱隱有火焰紋路在流轉。人皇劍的品質從中品法寶提升到了上品法寶,劍身的硬度、韌性、對火屬性靈力的親和力都大幅提升。更重要的是,劍中多了一絲炎陽之力,與陸乾體內的雷霆之力相輔相成,讓他的劍光威力暴漲。
陸乾握著人皇劍,隨手一劍斬出,金色的劍光中雷火交織,將靜室外的竹子齊刷刷削斷了一片。他滿意地點點頭,收劍入丹田。
“哥,你這劍現在能打過骨屠了嗎?”陸靈兒蹲在門口,歪著頭看他。
“還差得遠。”陸乾收起人皇劍,“骨屠是元嬰後期巔峰,半步化神。我現在只是元嬰初期,境界的差距不是一把劍能彌補的。但至少,下次交手不會像這次這麼狼狽了。”
陸靈兒想了想。“那你甚麼時候能突破到元嬰中期?”
“不知道。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修煉的事,急不來。”
陸靈兒撇了撇嘴,沒有再說。
這一年多,鹿蜀部落也在悄然變化。
靈泉的靈氣濃度逐漸恢復到了鼎盛時期的七成,鹿蜀族人飲用了純淨的靈泉水後,修煉速度明顯提升。鹿岐厚積薄發,第一個突破到了金丹後期。鹿巖、鹿笙和另外三名年輕元嬰也在靈泉和青玄丹的幫助下,修為各有精進,雖然距離元嬰中期還有一段距離,但比一年前沉穩了許多。鹿婆的傷勢恢復了大半,雖然不再親自出戰,但偶爾會指點年輕一輩修煉。
鹿鳴的傷勢最重,燃燒生命本源的損傷不是丹藥能彌補的。他的氣息比一年前弱了不少,但他的精神狀態很好。每次陸乾從後山出來,都會看見他拄著木杖在谷中巡視,偶爾停下來和族人說幾句話,或者抬頭看看天空。
“族長,你的傷……”陸乾有一次忍不住問。
鹿鳴擺了擺手。“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小友不必擔心。倒是你,閉關一年多了,修為精進了不少。”
陸乾點了點頭。“還不夠。骨屠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鹿鳴沉默了片刻。“小友,你還打算在鹿吳之山待多久?”
陸乾想了想。“再待一年。等我的《乾元訣》元嬰篇再完善一些,等人皇劍與我的神魂徹底契合,我就該走了。”
“去哪裡?”
“去找出去的路。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