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乾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這條路他走過兩遍,爛熟於心——哪裡要繞過蠱雕的領地,哪裡要避開畢方的獵場,哪裡容易迷路,哪裡可以歇腳,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天色還早,霧氣也不濃,他腳步不緊不慢,人皇劍收在丹田中,神識籠罩著方圓數里。
走了兩天,無事發生。第三天,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霧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酸腥味,不是腐肉,不是妖獸的體味,而是一種他從未聞過的、令人本能反胃的氣息。腳下的落葉中時不時能踩到一些細小的甲殼碎片,黑色的,泛著幽光。陸乾沒有在意,以為是迷霧森林中常見的某種妖獸蛻下的外殼,加快了腳步。
又走了半個時辰,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的枯樹上,蹲著一隻拳頭大的黑色甲蟲。它形似螞蟻,但比螞蟻大了無數倍,通體漆黑,甲殼泛著幽光,一雙複眼血紅,口器鋒利如刀。它一動不動,六條腿緊緊抓著樹皮,像是在等待獵物。煉氣後期。
陸乾隨手一劍,劍光將甲蟲斬成兩半,黑色的體液濺在樹幹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樹皮瞬間被燒出一個焦黑的坑。他沒有在意,繼續向前走。
走了不到百步,又一隻。比之前那隻大了一圈,築基初期。它趴在一塊岩石上,複眼盯著陸乾,口器微微張開,滴落著黑色的黏液。陸乾皺了皺眉,又是一劍擊殺。
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越來越多的甲蟲出現在他的視野中,體型也越來越大。從拳頭大到頭顱大,從頭顱大到臉盆大。它們不再一動不動,而是開始朝他爬來,速度不快,但數量在增加。陸乾加快了腳步,同時一劍一個,將擋路的甲蟲盡數斬殺。黑色的體液濺在他的衣袍上,腐蝕出一個個小洞,散發出刺鼻的酸臭。
“哥,不對勁。”陸靈兒的聲音從乾元珠中傳來,帶著一絲凝重,“這些東西……不是普通的妖獸。我聞到了很濃的同類氣息。”
“同類?”陸乾一劍斬飛一隻撲來的甲蟲。
“不是我的同類,是它們彼此之間的氣息。它們在呼喚更多的同伴。它們在聚集。”
陸乾的神識猛地擴散開去。十里外的密林深處,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正在快速移動,如同潮水般朝他湧來。那些光點的氣息都不強,大多隻有煉氣期,少數達到了築基期。但它們的數量太多了,多到元嬰初期的神識都無法計數。
“是朱蟻!”陸靈兒的聲音驟然拔高,“哥,快跑!這是朱蟻!”
“朱蟻?”
“上古異蟲,群居而動,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我在噬靈獸的傳承記憶裡見過!它們甚麼都吃,石頭、木頭、妖獸屍體,連靈氣都能吞噬!一隻兩隻不可怕,但成群的朱蟻,連化神期修士都要繞道走!”
陸乾不再猶豫,轉身就跑。他選了一個方向——來時的路已經被蟲潮截斷,只能往東邊跑。那裡是迷霧森林的更深處,塗山說過那裡不能去,但此刻顧不了那麼多了。
黑風步全力運轉,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殘影,在密林中穿梭。身後的震動聲越來越響,朱蟻群在追擊。那些小朱蟻的速度極快,拳頭大的朱蟻在林間跳躍穿梭,快如閃電。幾隻已經追上了他,從背後彈射而起,朝他撲來。
陸乾反手一劍,金色劍光將幾隻朱蟻斬成兩半。黑色的體液濺在樹幹上,滋滋作響。但更多的朱蟻湧了上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如同黑色的潮水。他且戰且退,人皇劍與黑風步交替使用,劍光斬殺近身的朱蟻,身法避開從兩側包抄的蟲群。
一隻臉盆大的朱蟻從側面衝出,撞斷了一棵小樹,朝他猛撲過來。它的複眼血紅,口器張開,露出兩排鋒利的牙齒。陸乾側身閃避,人皇劍刺入朱蟻的頭顱,劍尖從後腦穿出。朱蟻掙扎了幾下,不動了。但它的屍體被後面湧上來的朱蟻瞬間撕碎,吞噬殆盡——連甲殼都被嚼碎嚥了下去。
陸乾的臉色微變。這些朱蟻不僅數量多,而且會吞噬同類的屍體,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浪費。它們在用最快的速度補充能量,追擊獵物。他沒有時間多想,繼續狂奔。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朱蟻群緊追不捨,彷彿無窮無盡。陸乾的法力在快速消耗,但他的步伐依然穩健,劍光依然凌厲。他的身上已經添了不少傷口——被朱蟻的口器劃的,被酸液灼傷的,被灌木荊棘割破的。左臂被一隻臉盆大的朱蟻撞了一下,骨頭隱隱作痛;右腿被酸液濺到,褲管腐蝕出一個大洞,面板上留下一片灼傷的痕跡。但他的目光依然平靜。
“哥,放我出去!”陸靈兒喊道,“我能對付它們!”
“不行。外面太危險。”
“我是噬靈獸!朱蟻是上古異蟲,它們的精華對我來說是大補!我能吞噬它們!”
陸乾猶豫了一瞬,心神一動,將陸靈兒從乾元珠中放了出來。
碧綠色的光芒從乾元珠中衝出,陸靈兒落在陸乾身邊,身形尚未站穩,一隻拳頭大的朱蟻已經撲到了她面前。她看都不看,隨手一抓,將朱蟻捏在掌心。碧綠色的光芒一閃,朱蟻的身體迅速乾癟,化作一縷黑煙,被她吸入體內。她舔了舔嘴唇。
“味道不錯。哥,你繼續跑,我來斷後。”
陸乾沒有廢話,繼續向前狂奔。陸靈兒跟在他身後,但她的速度時快時慢,專門攔截那些追得最快的朱蟻。她不適用兵器,只用雙手。碧綠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流轉,每一次出手都有一隻朱蟻被捏碎、吞噬。她的手法乾淨利落,像在摘果子。
“朱蟻的精華……好濃的生命力……”陸靈兒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這些東西,比煞魂珠還好吃!”
她的氣息在緩緩攀升。那些被吞噬的朱蟻化為最純淨的生命力,湧入她的體內。她的眼睛越來越亮,碧綠色的光芒越來越盛。朱蟻群似乎感應到了她的威脅,開始分出一部分兵力圍攻她。數十隻臉盆大的朱蟻從四面八方撲來,口器張開,黑色的酸液從口中噴出。
陸靈兒身形一閃,避開了幾道酸液,但有一道濺在了她的裙角上,裙角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大洞。她皺了皺眉,雙手結印,碧綠色的光芒從體內湧出,化作一面光盾,將四周的朱蟻震飛。然後她張開嘴,用力一吸——一個碧綠色的漩渦在她身前成形,十幾只朱蟻被捲入漩渦,身體迅速乾癟,化作黑煙被她吸入體內。
“痛快!”陸靈兒喊道,聲音中滿是暢快。
但朱蟻的數量實在太多了。陸靈兒雖然能吞噬,但吞噬的速度趕不上朱蟻湧來的速度。越來越多的朱蟻繞過了她,繼續朝陸乾追去。陸乾回頭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放慢了速度。
“靈兒,別戀戰!跟上!”
陸靈兒應了一聲,一掌拍飛撲到面前的一隻朱蟻,身形一閃,追上了陸乾。兩人並肩在密林中狂奔,劍光與噬靈之力交織,將追到近前的朱蟻一一斬殺吞噬。陸乾的法力已經消耗了四成,但他的步伐依然穩健。普通元嬰修士遇到這種規模的蟲潮,最多兩個時辰就會法力枯竭,但他是金丹化嬰,三丹同體,法力渾厚遠超同階。
然而朱蟻群似乎真的沒有盡頭。它們從密林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如同黑色的洪水,吞噬著沿途的一切。樹木被啃噬殆盡,灌木被夷為平地,連地面的腐殖質都被翻了過來。陸乾的心中開始焦躁。
他必須找一個突破口。
他的神識中,前方和左右都是朱蟻的氣息,只有後方是空的——但後方是來時的路,那裡也有朱蟻,只是那裡蟲子少一些。他深吸一口氣,將炎葫從乾元珠中取出,法力灌入,赤紅色的火龍從葫口噴出,在身前炸開,化作一圈火牆,暫時擋住了朱蟻群的進攻。火牆只能維持幾息,但幾息就夠了。
“靈兒,走!”陸乾拉起陸靈兒,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衝去。
火牆碎裂,朱蟻群越過火焰追了上來,但它們的速度被火牆削弱了一些。陸乾拼盡全力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霧氣忽然變得稀薄起來。透過薄霧,他看見了一條河。河面寬闊,水流湍急。
“跳!”陸乾喊道。
兩人衝出密林,一頭扎進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將兩人包圍。陸乾沒有浮上來,而是拉著陸靈兒潛到河底,順著水流向下游漂去。岸邊的朱蟻追到河邊,停住了。它們在岸邊徘徊,有的試探著觸碰水面,立刻被水沖走。它們在陸地上橫行無忌,但不會水。幾隻不死心的朱蟻試圖爬過河面,身體太重,沉入水底,被沖走了。
陸乾在水底憋著氣,順著水流漂了很遠。直到聽不見岸邊的動靜,他才拉著陸靈兒浮出水面,大口喘著氣。兩人爬上岸,癱倒在河灘上,望著星空,大口喘著氣。
人皇劍插在身旁,劍身上的金色光芒已經黯淡。炎葫中的火焰也耗盡了,需要重新溫養。陸乾的法力只剩不到三成,身上到處都是傷口,火辣辣地疼。陸靈兒的白衣上沾滿了朱蟻的黑色體液,衣角被腐蝕了好幾處,但她精神很好,碧綠色的眼睛中滿是興奮。
“哥,你猜我吞噬了多少隻朱蟻?”她坐起來,從懷裡掏出一顆煞魂珠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嚼了。
“多少?”
“沒數。但我的修為……好像漲了一點。”她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元嬰後期巔峰,離大圓滿更近了。朱蟻的生命力比煞魂珠還純淨,不愧是上古異蟲。”
陸乾沒有接話。他閉目調息了片刻,才睜開眼睛。他望著身後的密林,那裡霧氣翻湧,朱蟻群的氣息已經遠去。他又望向河對岸,那裡是一片陌生的山嶺,山勢陡峭,樹木稀疏,月光照在山頂上,映出一片銀白。
“這是哪兒?”陸靈兒問。
陸乾搖了搖頭。“不知道。地圖上沒有這條河。順著河水漂了這麼久,早就偏離了路線。”
陸靈兒站起身,碧綠色的眼睛盯著那片陌生的山嶺,忽然皺起眉頭。“哥,那邊有東西。”
陸乾也感覺到了。山嶺深處,有靈氣波動,不是妖獸,而是某種陣法。那波動很微弱,時有時無,像是被甚麼東西遮掩了。他的神識探過去,只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就被彈了回來。
“有禁制。”陸乾站起身,將人皇劍收回丹田,“而且很強。”
陸靈兒歪著頭。“去看看?”
陸乾沉默了片刻。他們需要弄清楚這裡是甚麼地方,才能找到回去的路。而且,那道陣法波動,讓他有某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呼喚他。
“走。小心點。”
兩人朝那片陌生的山嶺走去。身後,密林的霧氣翻湧不息,像一頭剛剛飽餐的巨獸。前方,月光照在山嶺上,銀白色的光芒中,隱隱有甚麼東西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