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比往日淡了許多,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溼滑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陸乾站在鹿吳之山的谷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生活了兩年的山谷。風鈴還在叮噹作響,靈泉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鹿鳴拄著木杖,帶著鹿岐、鹿巖、鹿笙等一眾族人站在古樹下,沒有出來送行。老人家說,送別太遠,不吉利。
陸靈兒站在他旁邊,揹著一個獸皮行囊,裡面塞滿了鹿婆準備的肉乾和烤魚。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裙子,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起來,碧綠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哥,走吧。再站下去,天都黑了。”她拉了拉陸乾的袖子。
陸乾收回目光,轉身朝谷外走去。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灰白色的霧氣中。身後,鹿岐終於忍不住追了出來,站在谷口朝他們揮手。陸乾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揮了揮。
迷霧森林的霧氣依舊詭異,會動,會轉,會悄無聲息地改變方向。但陸乾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金丹大圓滿的迷路者了。元嬰初期的神識全力展開,籠罩方圓數里,霧氣的走向、靈氣的波動、妖獸的氣息,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如畫。他帶著陸靈兒,穿過密林,越過沼澤,繞過蠱雕和畢方的領地,一路向東南方向行進。
走了整整五天,霧氣終於開始變得稀薄。第六天的傍晚,透過薄霧,陸乾看見了遠處的地平線——不再是灰色的天空和無窮無盡的樹冠,而是真正的藍天,和一片寬闊的荒原。
“哥,我們走出來了?”陸靈兒踮起腳尖,碧綠色的眼睛中滿是興奮。
陸乾沒有回答。他的神識探出,感應到前方沒有煞魂的氣息,沒有迷霧森林特有的那種壓抑感。空氣中的靈氣也變得稀薄而混雜,不再是迷霧森林中那種陰冷的死氣。他深吸一口氣,草木的清香中夾雜著泥土的味道。
“走出來了。”他說。
兩人加快腳步,走出了最後一層薄霧。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刺得他們眼睛發痛。陸靈兒眯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張開雙臂,像一隻被關久了終於放出籠子的小鳥。“外面的空氣真好聞!”
陸乾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望著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霧海。迷霧森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靜靜地伏在大地上,霧氣翻湧,不知吞沒了多少秘密。他在裡面待了好幾年,從金丹大圓滿到元嬰初期,從乘黃部落到鹿蜀部落,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搏殺。現在,他終於走出來了。
“走吧,回聚仙城看看。”陸乾辨認了一下方向,朝東南方走去。
陸靈兒跟在他身邊,一邊走一邊踢著地上的小石子。“聚仙城那些老對頭,不知道還在不在。”
兩人沿著荒原的邊緣行走,速度不快不慢。陸乾的神識始終籠罩著方圓數里,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第四天,他們進入了一片丘陵地帶。地勢起伏,灌木叢生,偶爾有幾棵孤零零的老樹立在坡頂上,樹冠被風吹得歪向一邊。
忽然,陸乾停下了腳步,眉頭緊鎖。
“哥,怎麼了?”陸靈兒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前面有人。很多。”陸乾的神識感應到,前方約十里處,有十幾道氣息正在緩慢移動。其中有幾道很強——元嬰初期一道,金丹期五六道,其餘都是築基期。但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那十幾道氣息中,夾雜著數十道極其微弱的、幾乎感應不到的氣息。那些微弱的氣息不是妖獸,也不是妖族修士,而是……人族。而且都是不曾修煉的普通人,氣息稚嫩,分明是孩子。
陸乾的臉色沉了下來。“是人族的孩子。很多孩子,被妖族押著。”
陸靈兒的眼睛猛地睜大,碧綠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冷光。“玄水蛟?”
“氣息很雜,有玄水蛟的,也有別的。像是押送隊伍。”
兩人對視一眼,不需要多餘的言語,同時收斂氣息,朝那道隊伍的方向快速掠去。
十里外的土路上,一支隊伍正在緩慢前行。
隊伍最前面是兩名騎著黑鱗馬的玄水蛟修士,都是金丹初期,身披黑色甲冑,腰間掛著長刀。他們身後,跟著一輛輛漆黑的囚車。囚車用玄鐵打造,柵欄上刻滿了禁制符文,每一輛裡面都擠著七八個孩子。孩子們的年紀從五六歲到十一二歲不等,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的在低聲哭泣,有的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囚車兩側,各有三四名玄水蛟的築基修士步行跟隨著,手中握著長鞭,不時抽打囚車,呵斥著讓孩子們安靜。
隊伍的最後,是一頂黑色的轎子,由四名金丹初期的玄水蛟修士抬著。轎簾緊閉,但那股元嬰初期的陰冷氣息就是從轎中傳出來的。
陸乾和陸靈兒出現在隊伍前方百丈處,沒有隱藏氣息。元嬰初期的威壓和元嬰後期的威壓同時釋放,如同兩座大山壓向這支隊伍。
最前面的兩個金丹初期臉色大變,勒住黑鱗馬,厲聲喝道:“甚麼人!”
陸乾沒有回答。他抬起手,人皇劍從丹田中浮現,落入掌中。劍身上的金色光芒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陸靈兒站在他身邊,碧綠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銀白色的光芒在瞳孔中跳動,元嬰後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那些築基期的玄水蛟修士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轎中的元嬰初期終於坐不住了。轎簾炸開,一道玄色的身影從轎中飛出,落在隊伍前方。那是一個玄衣老者,面容陰鷙,額頭上的蛟角比普通玄水蛟更長、更彎,隱隱泛著金色光澤。他的氣息——元嬰初期巔峰,比陸乾高出一個小境界。他的目光在陸乾和陸靈兒身上掃過,瞳孔猛地收縮。
“元嬰後期?”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你們是甚麼人?敢攔玄水蛟的隊伍?”
陸乾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老者,落在那些囚車裡的孩子身上。孩子們也在看著他,有的眼中滿是恐懼,有的已經麻木,只有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用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他,嘴唇微微顫抖。
“放了那些孩子。”陸乾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刻一樣清晰。
老者的臉色陰沉下來。“你們知道這是誰要的人嗎?這些孩子是上界指名要的貨物。你們想與整個玄水蛟為敵?”
陸靈兒從陸乾身後探出頭,碧綠色的眼睛盯著老者,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上界?管它甚麼界,今天這些孩子我們帶走了。”
老者沒有再說話。他知道,這一戰避不開了。他從腰間拔出一柄漆黑的短刀,刀身上幽藍色的光芒大盛,那是玄水蛟族的鎮族之寶——玄冥刀的仿製品,雖然比不上真正的玄冥刀,但也是一件上品靈器。
“既然找死,本座成全你們。”老者一揮手,身後的金丹期和築基期修士齊齊出手。
陸乾動了。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殘影,人皇劍斬下,金色的劍光中雷火交織。第一個金丹初期的玄水蛟修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頭顱便飛上半空。第二個、第三個——他一劍一個,快如閃電。
陸靈兒比他更直接。她張開嘴,用力一吸,碧綠色的光芒從她體內湧出,化作一個巨大的漩渦。那些築基期的玄水蛟修士身體僵住了,然後開始顫抖,體內的法力、精血、神魂被漩渦吞噬,化作枯骨。幾個金丹期的修士拼命掙扎,但元嬰後期的噬靈之力豈是他們能抵抗的?不到三息,所有金丹期以下的玄水蛟修士盡數斃命。
老者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握緊短刀,朝陸乾撲來。短刀上幽藍色的光芒化作一條巨大的玄水蛟虛影,張牙舞爪,朝陸乾猛撲過去。
陸乾沒有退。人皇劍上的雷火劍光與玄水蛟虛影正面碰撞,轟的一聲巨響,玄水蛟虛影碎裂。老者的短刀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他也被震退數步,虎口震裂,鮮血直流。
“你——你是元嬰初期,怎麼可能——”老者的眼中滿是驚駭。
陸乾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他深吸一口氣,體內《乾元訣》全力運轉,三顆金丹早已化作元嬰,元嬰期的法力比金丹大圓滿時渾厚了數倍。他將所有的力量凝聚在劍尖,一劍刺出——破軍。
金色雷光從劍尖射出,無聲無息,直奔老者的胸口。老者拼盡全力側身閃避,但金色雷光的速度太快,直接洞穿了他的左肩。暗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他慘叫一聲,短刀脫手飛出。
陸靈兒出現在他身後,一掌拍在他的後心上。碧綠色的光芒炸開,老者的身體開始乾癟,他拼命掙扎,但元嬰後期的噬靈之力根本不是他能抵抗的。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化作一具枯骨,碎裂,散落一地。
從出手到結束,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元嬰初期巔峰的玄水蛟長老,連同他手下的十幾個修士,全滅。
陸乾收劍,走到囚車前。他伸手按在柵欄上,神識化作細絲,挑開禁制。囚車的柵欄應聲而開,裡面的孩子們驚恐地看著他,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低聲哭泣。
“別怕。我是來救你們的。”陸乾蹲下身,用最溫柔的語氣說道。
孩子們睜大眼睛,有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有的依然恐懼。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第一個開口,聲音顫抖:“大哥哥,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陸乾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是。別怕,你們安全了。”
他心神一動,將所有孩子收入乾元珠中。乾元珠空間裡,小芸和阿石被突然出現的幾十個孩子嚇了一跳,但很快反應過來,開始安撫他們。陸靈兒走過來,站在陸乾身邊,看著空蕩蕩的囚車,碧綠色的眼睛中滿是冷意。
“哥,這些孩子都有靈根。而且都是上等靈根。”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寒意。
陸乾點了點頭。他也感應到了。這些孩子的靈根不僅沒有被封印,反而異常純淨——單靈根、雙靈根、變異靈根,都是各大宗門夢寐以求的天才。玄水蛟不知道從哪裡抓來這麼多有靈根的孩子,還要送往“上界”。上界是甚麼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些孩子,他救定了。
“走。離開這裡。”陸乾收起人皇劍,辨認了一下方向,朝東北方疾行。
兩人迅速消失在荒原中。身後,土路上只剩下散落的屍體和空蕩蕩的囚車。玄水蛟的援兵遲早會到,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陸乾摸了摸懷中的乾元珠,感覺到珠內那些孩子正在漸漸平靜下來。他加快了腳步。這些孩子,是人族的未來。他必須把他們帶出去,帶到安全的地方,教他們修煉,讓他們強大起來。
千萬年來,人族被妖族視為螻蟻,被當作食物。但從今天起,一切都會改變。他不會再讓任何人族的幼童,淪為妖族的囚徒。
夜風吹過荒原,將兩人的身影吞沒在黑暗中。前方,古道的方向在月光下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