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霧氣在四周翻湧，像沒有邊際的海洋。
陸乾走在前面，神識全力展開，警惕著四周的動靜。陸靈兒跟在他身後，碧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銀白色的光芒在瞳孔中若隱若現。乘黃珠被她塞進乾元珠裡，此刻正懸浮在靈池上方，潔白的微光與九幽重水的暗紅交織在一起。
她已經很久沒說話了。從冥骨的山谷出來，沿著來時的路，朝落魂淵外圍行進。霧氣越來越淡，暗紅色的光芒越來越弱，那些煞魂的身影也越來越稀疏。她踢著地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滾進霧氣裡，沒了聲響。
“哥。”她忽然開口。
“嗯？”
“回去之後，你想先做甚麼？”
“先把乘黃珠交給塗山。”
“然後呢？”
“然後休息。”
陸靈兒想了想，笑了。“我想吃烤魚。塗小滿上次烤的那種，放了好多香料，特別香。”
陸乾沒有接話。他的神識一直在警戒，但落魂淵的壓制太強，只能延伸到十丈左右。十丈之外，一片混沌。
前方出現了一道峽谷。兩邊的巖壁陡峭如削，暗紅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滲出來，像一條條細小的血管。峽谷很窄，只容兩人並肩透過。陸乾停下腳步，神識探入峽谷——沒有異常。他邁步走了進去。
陸靈兒跟在後面，伸手在巖壁上摸了摸，蹭了一手暗紅色的粉末。“這東西黏糊糊的，好惡心。”她把手指往陸乾的衣角上擦。陸乾側身避開，她擦了個空，撇了撇嘴。
峽谷很深，霧氣在這裡變得更加濃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陸乾的步伐放慢了，神識仍然沒有捕捉到任何異常。就在他們走到峽谷中段時，一道暗紅色的光芒從頭頂的巖壁上猛地炸開！
那不是從遠處射來的攻擊，而是有人藏身在巖壁的凹陷處，一直收斂著氣息，直到他們經過正下方時才突然出手。陸乾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神識只覆蓋了前後，忽略了頭頂。
“哥！”陸靈兒驚呼。
暗紅色的光柱直奔陸乾的天靈蓋，速度快得驚人。陸乾來不及閃避，本能地將法力灌入後背，同時心神一動，丹田中金光亮起，人皇劍瞬間浮現。他反手握住劍柄，橫在頭頂。光柱砸在劍身上，轟的一聲，陸乾整個人被砸得單膝跪地，膝蓋撞碎了腳下的岩石。虎口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他的口中湧出一股腥甜。
偷襲者從巖壁上飄落，站在他們面前。
塗山擎。它的身體殘破不堪。左臂沒了，右臂也沒了——不，右臂長出了一截新的，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剛發芽的嫩枝。左腿也沒了，但它用新長出的右腿站著，身體搖搖晃晃。胸口的洞還在，暗紅色的霧氣從洞中湧出來，怎麼也止不住。它的氣息——元嬰後期。它傷得很重，修為從化神初期跌落到了元嬰後期，但依然比陸乾高出一個大境界。
它站在那裡，暗紅色的眼睛盯著陸乾，滿是瘋狂。“乘黃珠在哪兒？”
陸乾撐著人皇劍站起來，抹去嘴角的血。他的後背在剛才那一擊中被震得生疼，但骨頭沒斷。他深吸一口氣，三顆金丹同時震動，法力灌入劍身。“在它該在的地方。”
塗山擎的鼻子抽動了一下，似乎在嗅甚麼。片刻後，它的臉色變了。“不在你身上？你把它藏哪兒了？”
“你找不到的地方。”
塗山擎的眼睛中閃過一絲瘋狂。它沒有再說話，抬起僅剩的右手，暗紅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那光芒比在地宮時弱了很多，但依然是元嬰後期的力量。它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暗紅色的軌跡，那些軌跡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符文網，朝陸乾罩來——鎖魂陣。
這不是普通的攻擊，而是一種困敵的術法。陸乾曾在焦淵留下的玉簡中見過類似的陣法，但塗山擎施展得更快、更狠。符文網鋪天蓋地，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陸乾沒有退。他握緊人皇劍，將法力灌入劍身，劍身上的金色光芒暴漲。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三條經脈路徑同時運轉，骨骼震顫，肌肉繃緊。他將所有的力量凝聚在劍尖，一劍刺出——破軍。
金色光線從劍尖射出，與暗紅色的符文網撞在一起。沒有爆炸，沒有轟鳴，而是互相撕裂。金色光線在符文網中左衝右突，將網面撕開一道口子。陸乾身形一閃，從那道口子中穿了過去。
塗山擎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這是甚麼劍法？”
陸乾沒有回答。他已經衝到了塗山擎面前，人皇劍斬向它的脖頸。塗山擎側身閃避，劍鋒擦著它的肩膀掠過，削下一片灰白色的霧氣。它反手一掌拍向陸乾的胸口，掌心凝聚著一團壓縮到極致的暗紅色光芒——碎骨掌。
陸乾來不及閃避，只能橫劍格擋。掌風砸在人皇劍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倒退了三步，虎口的血滴在地上。塗山擎也倒退了一步，身體搖晃了一下，新長出的右腿差點站不穩。
“你的力量，比在地宮時弱多了。”陸乾說。
“殺你，夠了。”塗山擎張開嘴，一道暗紅色的光柱從口中噴出，直奔陸乾。那不是普通的光柱，而是它本命神通——噬魂光。光柱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尖叫。那些是被它吞噬過的煞魂，困在它的體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陸乾側身閃避，光柱擦著他的肩膀飛過，轟在身後的巖壁上。巖壁沒有碎裂，而是直接融化出一個大洞，邊緣冒著青煙。空氣中有一種灼燒後的焦糊味。
陸靈兒動了。她一直站在旁邊，碧綠色的眼睛盯著戰場，銀白色的光芒在瞳孔中跳動。她沒有急著出手，而是在等——等塗山擎露出破綻。此刻，塗山擎剛噴出噬魂光，身體有一個短暫的僵直。她抓住了這個機會。
銀白色的光芒從她眼中射出——馭魂決。塗山擎的身體猛地一僵，動作慢了半拍。只有半拍，但半拍就夠了。陸乾的人皇劍已經刺到了它的胸口。
劍尖沒入塗山擎的胸口，暗紅色的霧氣噴湧而出。塗山擎發出一聲淒厲的怒吼，一掌拍向陸乾的面門。陸乾來不及閃避，只能側頭。掌風擦著他的臉頰掠過，留下一道焦黑的血痕。他借力後退，拉開了距離。
陸靈兒已經衝到了塗山擎身側。碧綠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一掌拍在塗山擎的腰側——噬靈九變·第二變，噬體。碧綠色的光芒滲入塗山擎的身體，它的腰側開始消失——不是碎裂，不是融化，而是直接消失。暗紅色的霧氣被碧綠色的光芒吞沒，化作純淨的力量，湧入陸靈兒的體內。
塗山擎慘叫一聲，猛地轉身，一掌拍向陸靈兒。陸靈兒早有防備，身形一閃，避開了這一掌。她退到陸乾身邊，碧綠色的眼睛盯著塗山擎，嘴角微微勾起。
“哥，它的力量在流失。再來幾次，它就撐不住了。”
陸乾點頭。他握緊人皇劍，再次衝了上去。這一次，他沒有用破軍，而是用黑風步周旋，一劍一劍地刺向塗山擎的要害。塗山擎左支右絀，身上添了無數道傷口。它想反擊，但陸乾的劍太快，快到它根本看不清。它想用神通，但陸靈兒在一旁用馭魂決不斷干擾，每一次施法都被打斷。
“你們——”塗山擎的聲音中滿是憤怒和不甘，“你們這兩個螻蟻——”
它猛地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暗紅色的光芒從體內炸開，將陸乾和陸靈兒同時震退。它站在峽谷中央，大口喘著氣，暗紅色的霧氣從每一道傷口中湧出來。它的氣息已經跌落到了元嬰中期。但它還站著。
“乘黃珠是我的——我等了三萬年——你們不能拿走——”
陸乾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陸靈兒。陸靈兒點了點頭。兩人同時動了。
陸乾的破軍——金色光線從劍尖射出，直奔塗山擎的胸口。陸靈兒的馭魂決——銀白色的光芒從眼中射出，定住了塗山擎的身體。兩種力量同時擊中塗山擎。
金色光線沒入塗山擎的胸口，從後背穿出。銀白色的光芒滲入它的身體，它的神魂開始顫抖。塗山擎的身體僵住了，暗紅色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陸乾走到它面前，人皇劍指著它的咽喉。
“你還有甚麼話要說？”
塗山擎的嘴巴動了一下，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乘黃珠……是我的……我等了三萬年……”
“等了三萬年，等來的是死亡。”
陸乾一劍刺穿了它的頭顱。人皇劍從它的後腦穿出，暗紅色的霧氣噴湧而出。塗山擎的身體僵了一息，然後開始碎裂——不是一片一片地碎裂，而是像沙雕一樣，從邊緣開始，化作無數暗紅色的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那些光點沒有消散，而是在空中凝聚，緩緩收縮，最後凝聚成一顆珠子。拳頭大小，通體暗紅，幾乎發黑，表面的紋路密如蛛網，每一道紋路都在微微跳動。珠子的核心處，有一點金色的光芒，在暗紅色的紋路中若隱若現。
陸靈兒走過來，彎腰撿起那顆珠子，託在掌心。她閉上眼睛，感應了一下，然後睜開眼睛，碧綠色的眼睛中滿是驚訝。
“哥，這顆煞魂珠……品質好高。它生前是化神初期，雖然修為跌落了，但神魂的本質還在。這顆珠子，比我們之前見過的所有煞魂珠都強。”
陸乾接過珠子，握在手心。一股暴戾的力量湧入體內，比之前那些強了數倍。他運轉《神魔九變》的溫養法門，將怨念層層剝離。黑煙從指縫間噴湧而出，在他手邊扭曲成一張人臉——塗山擎的臉，憤怒，扭曲，不甘。黑煙掙扎了幾下，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然後散去。純淨的力量融入他的神魂，他的神魂猛地一震，比之前又強了一截。
“留著。以後有用。”
陸靈兒把珠子收好，拍拍手。“走吧。”
兩人走出峽谷，灰黑色的霧氣重新包裹了他們。陸靈兒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哥，還有多久能出去？”
“再走一天。”
“那我先睡一會兒。到了叫我。”
“嗯。”
陸靈兒閉上眼睛，腳步卻沒停，跟在陸乾身後，像一隻閉著眼走路的小貓。陸乾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前方，落魂淵的外圍在望。再走一天，就能出去了。乘黃珠在乾元珠中微微發光，溫暖而純淨。他們帶著三萬年的希望，走出了這片黑暗。
身後，落魂淵的核心在黑暗中沉默著。冥骨還在那裡，身體還在消散。但它不會寂寞了。乘黃珠走了，功法走了，但它知道，乘黃一族還有後人。它的等待，沒有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