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霧氣在身後翻湧,將崩塌的地宮吞沒。陸乾沒有朝落魂淵外圍走,而是折向了更深處。乘黃珠被冥骨帶走,塗山部落等了三萬年的希望,不能就這麼斷了。
“哥,你瘋了?”陸靈兒追上來,碧綠色的眼睛瞪得溜圓,“那是化神期!我們倆加一起都不夠它一巴掌的!”
“我知道。”陸乾的聲音很平靜,“但乘黃珠在它手裡。”
“它不會給你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
陸靈兒咬了咬牙,沒有再說話。兩人身形拔起,在灰黑色的霧氣中飛掠。陸乾的神識全力展開,循著空氣中殘留的暗紅色霧氣——那是冥骨身上飄落的痕跡,像一條斷斷續續的血線,延伸向落魂淵的更深處。
越往深處,霧氣越濃,暗紅色的光芒越盛。那些沉睡的煞魂在黑暗中窺伺,感應到兩人的氣息後紛紛退避。陸靈兒故意放出一絲噬靈獸的威壓,那些煞魂逃得更快了。
飛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霧氣忽然散開,露出一片巨大的山谷。山谷四面環山,陡峭如削,山壁上佈滿了暗紅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很古老,有些已經模糊不清,但依然散發著微弱的光芒。谷底沒有白骨,沒有碎石,只有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岩石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冥骨坐在那塊岩石上。
它的身體已經消散了大半,只剩頭顱、右臂和半截軀幹。乘黃珠懸浮在它面前,潔白的珠子緩緩旋轉,光芒湧入它的身體,延緩著消散的速度。它閉著眼睛,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陸乾和陸靈兒落在谷口。腳步聲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冥骨的眼睛睜開了。
純黑色的眼睛盯著陸乾,沒有疲憊,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殺意。它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震動。
“人族?你敢追到這裡來?”
陸乾沒有後退。他站在谷口,仰頭看著冥骨。“我來取乘黃珠。”
冥骨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譏諷的弧度。“取乘黃珠?你一個金丹大圓滿,憑甚麼?”它抬起手,暗紅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那光芒中蘊含的力量,足以將陸乾轟成齏粉。
陸靈兒的手按在陸乾的手臂上,碧綠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銀白色的光芒在瞳孔中跳動。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退。
“哥……”她的神識傳音帶著緊張。
“別動。”陸乾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動。然後他從懷中取出那塊河卵石,託在掌心。
石頭圓潤,白色,上面有天然的紋路。沒有圖騰,沒有符文,只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但在落魂淵的暗紅色光芒中,它微微發著光——不是法力,不是符文,而是一種從石頭內部透出來的、溫潤的、乳白色的光。
冥骨的手停住了。它盯著那塊石頭,純黑色的瞳孔猛地收縮,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
“一塊破石頭。”它的聲音中滿是不屑,“你以為隨便拿一塊沾了煞氣的石頭,就能騙我?”
陸乾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石頭託在掌心,靜靜地看著冥骨。
冥骨眯起眼睛,威壓如山嶽般壓了過來。那股化神期的氣息鋪天蓋地,陸乾的雙腿在發抖,骨骼在嘎吱作響,但他沒有跪下。他咬著牙,死死撐著。陸靈兒也被壓得臉色發白,但她同樣沒有退。
“有點骨氣。”冥骨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意外,“但骨氣不能當飯吃。你憑甚麼讓我相信,這塊石頭真的來自乘黃部落?”
陸乾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您可以自己看。石頭上的氣息,是乘黃一族特有的。您在這裡守了三萬年,不會認不出來。”
冥骨沉默了片刻。它伸出手,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指尖探出,將陸乾手中的石頭捲了過去。石頭懸浮在冥骨面前,緩緩旋轉。冥骨閉上眼睛,仔細感應。
谷中安靜得能聽見霧氣流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冥骨睜開眼睛。純黑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不是信任,而是某種說不清的波動。
“這塊石頭確實沾了乘黃一族的氣息。但它可能來自任何一個死去的乘黃族人。你怎麼證明,它來自活著的乘黃部落?”
陸乾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拋向冥骨。“這是塗山給我的。裡面記載了乘黃部落現在的狀況——人數、位置、他們修煉的功法。您一看便知。”
冥骨接過玉簡,神念探入。片刻後,它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玉簡中記載的是一群活著的乘黃族人——雖然弱小,雖然困頓,但確實活著。他們的語言、他們的文字、他們記載的古老歌謠,都是乘黃一族獨有的。
“三萬年了……”冥骨的聲音很低,“沒想到,乘黃一族還有後人。”
它抬起頭,看著陸乾。“這個叫塗山的,是族長?”
“是。”陸乾說,“他的族人,只剩不到兩百。被困在迷霧森林裡,沒有功法,沒有丹藥,沒有法寶。他們等了三萬年,等的不是乘黃珠,是您。”
冥骨沉默了。它握著玉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暗紅色的霧氣從它身上的裂紋中湧出來,忽明忽暗。
“你一個人族,為甚麼要幫乘黃一族?”冥骨的聲音很低。
“我欠他們一個人情。”陸乾說,“塗山收留了我,塗小滿送了我這塊石頭。我答應過他們,要把乘黃珠帶回去。”
冥骨盯著他,目光如刀。“你就不怕我殺了你,把你也吞了?”
“怕。”陸乾說,“但您不會。”
“為甚麼?”
“因為您是乘黃先祖。您等了三萬年,等的不是殺人的機會,是把乘黃珠交給族人的機會。”
冥骨笑了,那笑聲很輕,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你這個人族,膽子不小。好,我再試你一試。”
它抬起手,暗紅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細長的光刃,懸浮在陸乾面前。光刃鋒利,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剛才說,你要把乘黃珠帶回去。那你就證明給我看——你有這個本事。這道光刃,我封住了九成九的力量,只留了相當於金丹後期的威力。你接住它,我就相信你。”
陸乾看著面前的光刃,深吸一口氣。他沒有猶豫,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光刃的刃口。暗紅色的光芒在他掌心炸開,他的皮肉被割開,鮮血迸濺,但他沒有鬆手。他咬著牙,將光刃一寸一寸地捏碎。碎片從他指縫間飄落,化作暗紅色的光點消散。
他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滴在黑色的岩石上。但他沒有叫痛,甚至沒有皺眉。
“夠了嗎?”陸乾問。
冥骨看著他,純黑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欣賞。“夠了。”
它伸出手,握住乘黃珠。潔白的珠子在它手中發光。同時,它的另一隻手在虛空中一劃,一枚暗紅色的玉簡從它體內浮現,懸浮在乘黃珠旁邊。
“這是乘黃一族的完整功法——《乘黃經》。從煉氣到化神,每一層都有詳細的修煉法門。三萬年來,我一直將它帶在身上,從未交給任何人。”冥骨的聲音很低,“今天,我將它和乘黃珠一起,交給你。”
陸乾愣住了。“給我?”
“帶給我的族人。”冥骨說,“但我允許你看一遍。《乘黃經》是人族無法修煉的,但你可以借鑑。你幫了乘黃一族這麼大的忙,這是我給你的謝禮。”
陸乾看著那枚暗紅色的玉簡,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接了過來。他沒有立刻看,而是先將乘黃珠收進懷中,再將玉簡貼在額頭上,神念探入。一股龐大的資訊湧入他的腦海——《乘黃經》全本。從煉氣到化神,每一層都有詳細的修煉法門,還有配套的神通、法術、陣法、丹方。他快速地瀏覽了一遍,將其中關於煉體、身法、發力技巧的部分牢牢記住。那些內容與《神魔九變》《大力神魔拳》有相通之處,但也有乘黃一族獨特的見解。
片刻後,他放下玉簡,將神念收回。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看完了?”冥骨問。
陸乾點頭。“多謝前輩。”
冥骨將玉簡收回,連同乘黃珠一起遞給陸乾。“拿去吧。帶給我的族人。”
陸乾接過乘黃珠和玉簡,朝冥骨深深鞠了一躬。陸靈兒也跟著鞠了一躬。
“走吧。”冥骨的聲音很輕,“別讓那孩子等太久。”
陸乾轉身,朝山谷外走去。陸靈兒跟在他身後。兩人走出百步,身後傳來冥骨的聲音。
“人族,你叫甚麼名字?”
陸乾沒有回頭。“陸乾。”
“陸乾。”冥骨重複了一遍,“我記住了。你的膽量,配得上這顆珠子。”
兩人走出山谷,灰黑色的霧氣重新包裹了他們。陸靈兒回頭看了一眼,山谷已經消失在霧氣中。
“哥,你的手還疼嗎?”她看著陸乾掌心那道已經癒合的傷口。
“不疼了。乘黃珠治好了。”
陸靈兒沉默了片刻。“冥骨把乘黃族的功法也給你看了?”
“嗯。”
“你看懂了?”
“懂了一些。”陸乾說,“乘黃一族的煉體之法,和我修煉的路子有相通之處。回去之後,我可以好好琢磨。”
他摸了摸懷中的乘黃珠和玉簡,溫熱的觸感透過衣衫傳來。
“走吧。回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灰黑色的霧氣中。身後,落魂淵的核心在黑暗中沉默著。乘黃珠在陸乾懷中微微發光,溫暖而純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