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陸乾站在傳承殿外的平臺上，望著遠方那縷穿透萬年迷霧的陽光，久久沒有動。懷裡，陸靈兒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而綿長，嘴角還掛著那一絲得意的笑。
陽光越來越亮，霧氣在陽光的照耀下翻湧、退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緩緩撥開。遠處的山峰露出了輪廓，連綿起伏，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這座山，比陸乾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陸靈兒，輕輕嘆了口氣。這丫頭不知要睡多久，帶著她繼續前行太危險了。迷霧森林深處還有太多未知，他不能讓她冒這個險。
心神一動，他將陸靈兒收入乾元珠中。
乾元珠空間裡，十個人正圍坐在一起。光芒閃過，陸靈兒的身影出現在空間中央。
“靈兒姐！”小蝶第一個衝過來。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她沒事。”陸乾分出一縷神念，凝聚成虛影，站在眾人面前，“只是睡著了。過段時間就會醒。”
小芸蹲下，輕輕摸了摸陸靈兒的額頭，又探了探她的脈搏。“脈搏很穩，氣息也很平順。陸乾哥，靈兒姐的氣息……好像比之前強了好多？”
“她吃了點東西，需要時間消化。”陸乾沒有細說。
周嬸端著湯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湯餵給陸靈兒喝了幾口。陸靈兒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然後又沉沉睡去。
“陸乾哥，”阿石忽然開口，“外面怎麼樣了？我們能出去了嗎？”
陸乾沉默片刻，緩緩道：“還沒有。這片森林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我要繼續往前走，找到出路。”
“我們跟你一起去！”阿石立刻道。
“不行。”陸乾搖頭，“外面太危險了。你們留在這裡，照顧好靈兒。等我找到出路，再帶你們出去。”
阿石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他知道陸乾說得對。他們這些人，最強的也不過煉氣六七層，出去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是累贅。
“陸乾哥，你小心。”小芸輕聲道。
陸乾點了點頭，虛影漸漸消散。
乾元珠空間裡安靜下來。十個人圍坐在陸靈兒身邊，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阿石忽然站起來，走到角落裡，開始練拳。一拳，兩拳，十拳，百拳。汗水溼透了衣衫，拳頭磨出了血，但他沒有停。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他們知道，陸乾在外面拼命，他們不能拖後腿。
——
乾元珠外，陸乾站在平臺上，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傳承殿。大殿中一片寂靜，那堆金色粉末散落在地上，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他轉身，沿著山道繼續向前。
平臺之上，還有路。那是一條窄窄的石階，沿著山脊向上延伸，消失在遠處的霧氣中。陸乾踏上石階，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霧氣又變得濃郁起來。陽光被遮住了，四周又恢復了那種永恆的灰白。但這一次，陸乾不再著急。他知道，這片迷霧森林的秘密，遠不止一座傳承殿。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石階忽然斷了。不是斷裂，而是被甚麼東西砸斷的。巨大的石階碎成幾塊，散落在山坡上，斷面參差不齊，像是被一股巨力硬生生砸斷的。陸乾蹲下檢視，在碎石中發現了幾根斷裂的骨骼。那骨骼很大，足有成人手臂粗細，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澤。
他站起身，繼續向前。石階斷了，他就從山坡上繞過去。山坡上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草和灌木，有些灌木長著尖銳的刺，劃破了他的衣袖和面板。他沒有在意，只是繼續向前。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霧氣忽然散開。眼前出現了一片巨大的密林。樹木極高，遮天蔽日，林中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
陸乾走進密林，走了沒多久，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有一棵巨大的古樹。古樹高約百丈，樹幹粗得十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將整片天空都遮住了。古樹的樹幹上，刻著兩個字——“禁地”。
這兩個字筆力遒勁，和傳承殿門上那兩個字如出一轍。
陸乾站在古樹前，望著那兩個字，沉默了很久。既然來了，就沒有回頭路。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
——
禁地之中，霧氣比外面更加濃郁。
能見度不足三丈，神識也被壓制到了極致。但陸乾的神識遠超同階，即便在禁地之中，依然能覆蓋方圓五十丈。他小心翼翼地穿行，每一步都踩得極輕。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五十丈外，有一道微弱的氣息。那氣息很亂，時有時無，像是受了重傷，而且——有些熟悉。
陸乾屏住呼吸，緩緩靠近。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霧氣中，一個人影靠著樹幹坐在地上。那人渾身是血，衣衫破碎，左臂不自然地垂著，顯然已經斷了。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呼吸急促而紊亂，額頭上滿是冷汗。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左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陸乾看清那人的臉，瞳孔驟然收縮。
敖洪。
玄水蛟七長老，元嬰初期。追殺了他幾個月、差點要了他命的敖洪。
此刻，這位元嬰期的強者就像一條喪家之犬，渾身浴血，氣息萎靡。他的元嬰也受了重創，光芒黯淡，在丹田中微弱地跳動著。他閉著眼睛，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陸乾站在原地，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元嬰期強者。他的拳頭緩緩握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敖洪似乎感應到了甚麼，艱難地睜開眼睛。當他看清面前站著的人時，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驟然瞪大，隨即又恢復了輕蔑。
“是你……那個金丹期的小賊？”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語氣中的不屑卻清清楚楚。哪怕傷成這樣，一個金丹後期在他眼裡依然不值一提。
陸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敖洪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傷勢太重，剛撐起一半就又跌坐回去。他大口喘著氣，臉上閃過一絲惱怒。
“怎麼，趁人之危？”他冷笑一聲，“你以為本座傷成這樣，你就有機會了？”
他靠回樹幹上，眼中滿是譏諷。
“金丹後期就是金丹後期。本座活了八百年，殺過的金丹比你見過的還多。就算只剩一口氣，捏死你也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
陸乾依舊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抬起拳頭，擺出了戰鬥的姿態。
敖洪看著他的動作，忽然笑了。那笑聲沙啞而刺耳，像是砂紙在石頭上摩擦。
“還真想動手？好，本座就讓你知道，金丹和元嬰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話音未落，他猛地從地上彈起！右手一翻，一柄漆黑的長刀憑空出現在掌心——玄冥刀！玄水蛟的鎮族之寶，元嬰級的本命法寶！
刀身上幽藍色的光芒大盛，那寒意之盛，連周圍的霧氣都被凍結成細密的冰晶。敖洪雖然重傷，法力十不存一，但這一刀依然帶著元嬰期的恐怖威壓！
“去死！”
一刀斬下！
陸乾沒有退。
他的眼中閃過一抹冷光，體內三顆金丹同時震動，所有法力全部爆發！
大力神魔拳——第一式，開山！
拳罡凝聚成一道金色的虛影，如同一柄巨大的鐵錘，與玄冥刀正面相撞！
轟！
巨響震天，衝擊波橫掃四方。周圍的樹木紛紛折斷，地面被掀起一層又一層的泥土。
陸乾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樹上。那棵大樹應聲折斷，他的後背劇痛，喉嚨一甜，一口鮮血湧上來。
但他沒有倒下。
他咬緊牙關，將那口血咽回去，穩穩地站住了。
敖洪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微微發麻，玄冥刀的刀身上，竟然有一絲輕微的震顫。
“有點意思。”他收起輕蔑，但依然不屑，“金丹後期能接下本座一刀，確實有點本事。但也僅此而已。”
他再次舉刀。
陸乾沒有給他機會。
他身形一閃，主動出擊！
大力神魔拳——第一式，開山！第二式，裂地！
兩拳齊出！
金色的拳罡如同兩條蛟龍，一前一後，朝敖洪猛撲過去！
敖洪臉色微變，玄冥刀橫在身前，全力格擋。第一拳砸在刀身上，他的手臂一震；第二拳緊隨而至，他的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滴落。
他踉蹌後退幾步，難以置信地盯著陸乾。
“你——這是甚麼拳法？”
陸乾沒有回答。他的拳頭上青筋暴起，骨骼在嘎吱作響——神魔九變第一變，淬骨如鐵！這是他剛剛掌握的力量，每一根骨骼都堅硬如鐵，足以承受元嬰級的反震之力。
敖洪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元嬰被重創，法力只剩不到三成，肉身更是千瘡百孔。而面前這個金丹後期的小子，拳法詭異，力量驚人，竟然能壓著他打。
他咬了咬牙，猛地從懷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丹藥，塞進嘴裡。
燃血丹。
以燃燒生命為代價，短時間內恢復全部實力的禁藥。
那丹藥一入口，他的氣息驟然暴漲！原本萎靡的法力瘋狂湧動，胸口的傷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斷掉的手臂也開始恢復。他的眼睛變得血紅，渾身散發著一股瘋狂的氣息。
“小子，能逼我吃下燃血丹，你死也值了！”
他雙手握刀，玄冥刀上的幽藍色光芒暴漲，化作一條巨大的玄水蛟虛影，張牙舞爪，朝陸乾猛撲過來！
玄水蛟神通——吞天！
那虛影足有十丈長，通體漆黑，鱗片分明，一雙眼睛血紅如燈，張開血盆大口，口中是無盡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
陸乾深吸一口氣，沒有退。
他雙手結印，三顆金丹同時爆發出刺目的金光！那金光在他體內流轉，與他的血肉、骨骼、經脈融為一體。
神魔九變——第一變，淬骨如鐵！
他的骨骼在這一瞬間變得堅硬如鐵，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光，都在震顫。那是裂天傳承的力量，是上古大妖錘鍊肉身的無上法門。
大力神魔拳——第一式，開山！第二式，裂地！
兩拳齊出！
第一拳，金色的拳罡與玄水蛟虛影正面相撞！轟的一聲，那虛影被震得後退數丈，光芒黯淡了幾分。
第二拳緊隨而至，狠狠砸在虛影的頭頂！
那玄水蛟虛影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轟然碎裂，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敖洪臉色大變，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不可能！你一個金丹後期，怎麼可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陸乾的第三拳已經到了。
大力神魔拳——第一式，開山！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胸口！
敖洪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玄冥刀脫手飛出，插在十丈外的地上。他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塊，鮮血從七竅中湧出。
他趴在地上，拼命想要爬起來，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燃血丹的反噬正在爆發，他的面板上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紋，鮮血從裂紋中滲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一步步走近的陸乾，眼中的恐懼越來越濃。
“不……不要過來……你不能殺我……我是玄水蛟七長老……你殺了我……大長老不會放過你的……”
陸乾沒有停下腳步。
敖洪的身體開始顫抖，他拼命後退，但身後就是一棵大樹，無路可退。他終於意識到，面前這個金丹後期的小子，是真的能殺了他。
“我求你……放我一條生路……我發誓再也不追殺你……我幫你隱瞞……你想要甚麼我都給你……”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不再是高高在上，而是卑微的哀求。
陸乾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他想起了焦淵。那個為了救他，拼盡全力佈下封魂陣的老人。那一戰耗盡了他好不容易積攢的力量，此刻正沉睡在乾元珠中，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他想起了自己被敖洪一掌拍進地裡、差點死掉的那個夜晚。
他想起了金烈，那個為了救他，拼死攔住敖洪的金焱獅族高手。
“我甚麼都不要。”
他一拳轟出！
大力神魔拳第一式——開山！
這一拳，他用了全力。拳罡凝聚成一道金色的光柱，從敖洪的胸口貫穿而過！
血肉橫飛，骨骼碎裂。敖洪的肉身在這一拳之下徹底崩潰，化作一堆碎肉和血霧。
但在肉身碎裂的瞬間，一道幽藍色的光芒從破碎的屍體中衝出——那是敖洪的元嬰！
元嬰只有巴掌大小，通體幽藍，面容與敖洪一模一樣，卻帶著扭曲的恐懼。它尖叫著，拼盡全力朝遠處逃竄。
“你等著！我會回來的！等我找到新的肉身，我會把你碎屍萬段——”
陸乾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那道幽藍色的光芒，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逃？
往哪逃？
他閉上眼，神識全力展開。
禁地之中，其他修士的神識被壓制到不足十丈。但陸乾的神識本就遠超同階，堪比元嬰中期，即便在禁地之中，依然能覆蓋方圓五十丈。
而此刻，敖洪的元嬰距離他不過二十丈。
他的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猛地向前罩去！
敖洪的元嬰尖叫一聲，拼命掙扎。但它的力量早已耗盡，在陸乾強大的神識面前，就像一隻被蛛網粘住的小蟲，越掙扎越緊。
“不！放開我！你——你怎麼可能——金丹期的神識怎麼可能這麼強——”
陸乾沒有回答。他伸出手，神識化作一隻無形的手掌，將那團幽藍色的光芒牢牢攥住，緩緩拉回面前。
敖洪的元嬰在他掌中拼命掙扎，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恐懼和絕望。
“你……你想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