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邵洋的酒量上限也就是半斤,二兩過後就開始大舌頭,然後臉越來越紅,眼神逐漸迷離。
不過喝多之後身上的戾氣反倒沒了,話也多了起來,一口一個“阿姨”叫得可順了。
“阿姨,你為甚麼要幹這個啊?”
“賺錢啊。”庭芳清醒得很,酒精完全沒有控制她的頭腦,“也不是誰都像你這麼有福氣,家裡吃喝不愁。”
“得了,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邵洋眼皮耷拉著,無意識用筷子敲著碟子邊,“無所謂!我也不在乎!”
“你爹媽疼你,你是獨生子,吃家裡也沒事。就是你該多出去走走,天天在屋子裡,身體會壞的。”
“他們疼我?他們當我是廢物!”邵洋咧嘴笑,口水從嘴角滴下來,絲毫不在意,繼續喝酒,“我從小到大,他們給我開家長會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他們忙忙忙!忙的要死!恨不得我能不吃不喝不用管,自己就長大了能賺錢!天下哪有這種好事?”
庭芳發出第一次試探:“所以,你現在是故意跟他們過不去?”
“我跟他們過不去甚麼啊……”
“那你是幹甚麼啊,不上班也無所謂,多出去玩玩唄,天天在屋裡待著,身體會壞的。”
“我啊……不想出去……”他擺了兩下頭,“不對,我,是不敢出去……”
“為甚麼?”庭芳感覺自己接近了甚麼,默默握緊拳頭。
邵洋突然仰起頭,直勾勾盯著庭芳,臉上是混沌的痴傻,眼睛卻放著詭異的光,令庭芳脖子後面有些發涼:“阿姨,你殺過人嗎?”
那一刻庭芳無法控制自己的僵硬,她也不知道臉上是甚麼表情,她只感覺自己像被扔進冷櫃裡,外面瞬間結成冰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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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邵洋用酒杯指著她的臉,大笑起來,“看把你嚇的哈哈哈哈……沒事!我沒殺過人!”
庭芳的臉仍舊是木的,強迫自己往上提了提嘴角,也不像笑容。
“你可別嚇我,我就想老實賺點錢,不想惹麻煩……”
“今天的事要是讓我爸媽知道,你麻煩就大了!”
“你可別害我!”庭芳裝出驚慌的樣子。
“放心,我不會說的,今兒是咱倆的秘密!”邵洋把手臂伸過桌子,大力拍了兩下庭芳肩膀,嚇得庭芳一激靈,“以後咱就是兄弟!”
話音未落,他就揮掉一隻酒瓶子,“咚”的一聲摔碎在瓷磚上,聲音大到樓下會罵娘。
庭芳暫時沒管,趁熱打鐵問他:“那你到底為啥不願意出門啊?”
“我……總覺得有人盯著我……”邵洋食指和中指彎曲,戳了戳自己的眼睛,“盯著我!有人盯著我!”
“你胡思亂想吧……”
“你們都不信!沒人信!可我知道!”
“那你知道是誰盯著你嗎?”
“我當然知道……”
邵洋舉起杯子裡的酒,咕咚咕咚往下嚥。
“你別喝了!”庭芳伸手搶他的杯子,迫不及待想讓他繼續說下去,“到底是誰啊!你既然知道,就把他揪出來啊!”
“是鬼……”邵洋腦袋歪向一側肩膀,上半身前後左右地晃,“是鬼纏著我……”
不等庭芳反應,他突然往前一栽,頭頂朝下,直直戳在了桌面上。
“哎!哎!”庭芳起身推了他幾把,看到他發出吹氣的呼聲,才無奈地嘆了口氣,坐回了椅子上。
到了這會兒庭芳才感覺到有一點酒勁兒上來,不過與其說頭暈,不如說是燒心。一團熱氣包裹著她,就像這些年的不甘心。
邵洋所說的“鬼”是甚麼,是死去的人嗎,是誰?邵洋突然提到“殺人”,真的是隨便說說嗎?
這些答案庭芳很想知道,可她也清楚很難讓邵洋親口告訴她。對邵洋來說,這可能是一個天大的秘密,即便是醉到不省人事,也不會說給別人聽。
但庭芳至少堅定了一個念頭,那就是邵洋於心有愧,並且有所畏懼。既然如此庭芳就可以用其他手段,再給邵洋一些心理施壓。
之後庭芳把邵洋拖回屋裡,胳膊都快拉脫臼了,累得緩了好一會兒。緊接著她還要收拾殘局,計算這次用了家裡多少材料,得花自己的錢補回來。
等到這些都做完,已經深更半夜了。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自己的床上,試著用萬能充給邵洋從前的手機電池充電。
一覺醒來是早上六點多,庭芳第一件事就是把電池安回手機裡,試了一下,居然還可以開機。開機之後庭芳才意識到自己有多蠢,裡面沒有電話卡,自然也看不到通訊錄和簡訊這些,那還能有甚麼呢?
她氣自己的腦子一陣一陣還是犯糊塗,搞不明白這些科技的東西,早知道就不拿出來了,還得找機會還回去。庭芳這樣想著,還是在手機裡亂點了點,結果她找到了幾條錄音。這時候庭芳才意識到手機裡的記憶體卡沒拔,可能是更換手機時忘記了。
從錄音的時間,庭芳知道這個手機是00年以前買的,當時這算是貴价手機,很少有小孩子會用。庭芳只敢點一格音量,貼在耳朵旁邊聽,錄音很嘈雜,好像很多人在說謊,她一開始靜不下心,聽不太明白,後來聽得多了,才恍然大悟。
她聽著那些遙遠的聲音,感覺有無數的針在刺著她的面板,可以稱之為驚悚的寒意籠罩了她。
錄音裡很多人在大笑,中間混雜著求饒聲,然後就是咒罵與威脅。
“……叫爸爸,叫……錄下來了吧!以後再見到我們,就喊爸爸,不然我就把這段剪出來放學校喇叭裡,讓全校都聽見……”
“我鞋髒了,給我舔舔……”
“你告訴老師也沒用,大不了讓我開了我,我還會來找你。”
“你跟個小雞子似的,連個女的都不如。來,妹妹,打他一巴掌,打了就放你走……”
……
庭芳聽得出主要說話的那幾個聲音,就是邵洋他們仨,和當初在校門口和他說話時一模一樣。
這些錄音就是那兩年他們欺凌人時錄的,他們居然把這種東西錄下來,不知道是為了威脅別人,還是為了過後自己品味,當作戰利品。
然而這些對於邵洋來說並不重要,否則他也不會完全遺忘。
他們似乎根本沒有察覺,他們早已拋在腦後的那些所謂“惡作劇”,足以改變別人的人生。
庭芳想到周在當年也有可能被他們這樣對待過,過度洶湧的憤怒令她作嘔,她捂著嘴衝向洗手間,趴在水池那卻又不想吐了。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裡面再也沒有猶豫,只有清晰的恨。
開啟洗手間的門,庭芳跟來上廁所的邵洋碰了個正著,邵洋迷迷糊糊,喊了聲“阿姨”,語氣倒比之前熟絡許多。
庭芳此刻卻根本無法直視他的臉,一聲不吭地回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