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好碰面的時間是下午，邵洋和父母都在家，只是邵洋始終在屋裡沒出來，能聽見音樂流出。小妹一見她來就緊著和邵洋父母誇她，說她人好又能幹。
庭芳不敢正視邵洋父母的眼睛，微微垂著眼，有些拘謹地站著。
“我咋看這個阿姨有點眼熟呢？”邵洋的母親嘀咕著，向自己丈夫詢問。然而那天邵洋父親去停車了，沒看見庭芳，所以沒給她甚麼反應。
“大姐之前在小區裡別家幹，出來進去可能見過。”還不等庭芳開口，小妹先嘰嘰喳喳給了理由。
邵洋母親也沒再細琢磨，轉而說正題。庭芳從而意識到並非自己不能給別人留下強烈的印象，而是在高處的人不會低頭看，更不會放在心上。這也是庭芳在林姐那覺得舒坦的原因，林姐雖苛刻，卻是簡單地花錢買服務，是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
“我家的情況，小張應該也大概和你說了吧。我家仨人，不過我和我先生不經常在家，主要是我兒子自己在家，等下我看看能不能叫他出來見你。”邵洋母親說，“我們的事情不多，屋子收拾乾淨，我們回來看著不亂，就行了。我和我先生早上肯定有人出門，你需要做早飯，午飯我們幾乎不在家吃，如果吃，會提前通知你，晚飯也一樣。如果沒有提前通知，就代表不回來了，你就做一個人的就行。”
庭芳點頭，眼神往裡面飄。
“我兒子壞毛病比較多，脾氣也不好，但人不壞，不會特別為難你，你多擔待一點。看你的年紀應該也有孩子了吧，你也知道孩子都這樣，尤其是個男孩子。”
庭芳一聲不吭，腦子裡卻走馬燈似的轉著一些畫面。十四五歲的時候爹孃就說她不是小孩子了，張嘴閉嘴以後到婆家要如何。周在死前死後都有很多人在說，十六歲已經是大人了，可以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可是呢，為甚麼現在有人堂而皇之地說三十歲的男人“還是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臉色不太好看，給了邵洋父母一種她不太樂意的錯覺，邵洋的母親突然和顏悅色，甚至起身將她拉到沙發上坐下，壓低聲音跟她說：“你別多想，我兒子啊，就是情緒不太好，沒事的，他就想自己待著，不會影響別人。你每天就問問他吃甚麼，他要是不說也沒事，我知道他愛吃甚麼，我告訴你，你倒著做就行。”
到這個時候庭芳才真正意識到，現在主動權在她身上，只要她沒被認出來，就無需過度緊張。因為邵洋家這個情況並不是那麼好招人，很多人見邵洋這個樣子會擔心有甚麼精神問題，所以能有個熟人介紹的保姆，邵洋父母是希望趕快定下來的。
“那、那總要問一下他，萬一他瞅我不順眼，咋辦？”庭芳說。
邵洋父母對視一眼，彷彿在想，也對。
“你等會兒……”邵洋母親起身，到邵洋房門外，沒有敲門，只是往裡喊，“兒子，你出來一趟，和新阿姨見一下。”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兒子，出來見一下，耽誤不了多長時間。”邵洋的母親面子上有點掛不住，終於開始敲門。
“隨便！”
邵洋大吼了一聲，聽起來極度不耐煩。
“這死孩子……”
邵洋的父親有點生氣了，庭芳反而勸他：“算了、算了……那我等會兒做頓飯，你們吃一吃，覺得行，咱再說。”
“成。”
說好了之後庭芳就開始準備，小妹還在，給她做了些交代，包括僱主家禁忌甚麼的。當然也不免擠眉弄眼，跟她說“你看，我說那人有毛病吧”。
庭芳心緒難平，專注做飯。無論如何，她得見邵洋一面，確認邵洋沒認出她。她要留下來，留在這個家裡，才能完成她想做的事。哪怕她要給邵洋洗衣做飯。
邵洋父母對她做的菜沒有任何意見，庭芳也看出來他們其實根本不在意這些，他們只在意邵洋。於是庭芳主動請纓去給邵洋送飯，一早就單獨撥出來的一份，始終放在鍋裡溫著。
“吃飯了。”她站在邵洋門外喊了一聲。
“放門口。”
“現在吃比較好，一會兒涼了，油都凝起來就不好吃了。”
“少囉嗦！放門口！”能聽到很大的敲鍵盤的聲音。
“我可以等會兒，你還是拿進去吧。”
庭芳就端著飯菜在門外站著，時不時地咳嗽一聲，敲兩下門，然後繼續等著。邵洋父母見她這般都有點意外，也沒有攔著。
大約過了四五分鐘，門開了，邵洋頭髮像雞窩一樣炸著，劉海幾乎把眼睛擋住，一把奪過飯菜，用力拍上了門。門風砸在庭芳臉上，就像一記耳光。
她根本不確定邵洋有沒有正眼看她，不過她想以後邵洋應該也不會正眼看她。
在邵洋父母看來，庭芳的耐心簡直了不起。邵洋母親馬上就說：“您甚麼時候能過來？”
“等她走了，我就來。”
庭芳麻利地收拾碗筷，把廚房整理好，就摘了圍裙打算走。邵洋母親把她送到門口，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您還有甚麼要囑咐？”庭芳問。
“是這樣，剛才在裡面不好說。我這個兒子啊，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天天就這樣。我們找阿姨，說白了就是想家裡有個人，陪著他。”邵洋母親嘆了口氣，“我們還個不情之請，您多留意一下他平時幹甚麼，如果他要出去，您問清了去哪兒，要是能跟著最好。半夜您也稍微留點神，要是他這邊有啥異動，您多照應著點。”
庭芳微微蹙眉，心想這是甚麼意思，他們怕邵洋自殺嗎？
“沒問題。我睡覺輕。”
“那太好了，工資好商量。我們累死累活，不就是為了孩子嗎！”
離開邵洋家，庭芳在樓下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飯後有不少老人在活動，遛狗的，打太極的，一片祥和。
曾幾何時，庭芳也以為自己的老年生活會是這樣。原來，也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幸運，真能擁有甚麼都不想的老年生活。
不過轉瞬庭芳意識到自己其實還不老，她沒有到老年，就已經死了。
這一次，她能活到老嗎？
活到老又有甚麼意義呢，庭芳覺得自己早就老了，她生命的長度只取決於甚麼時候大仇得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