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庭芳問林姐,自己能不能找點書看。林姐就給她找了幾本容易讀的,但有要求,吃飯喝水時不能看,不能標註折角,看完要完璧歸趙。
庭芳已經太多年沒有看過書了,她只在家鄉短暫地聽過些課,認了些字。之後的半生疲於奔命,只要躺下就會打呼,哪裡有閒情看書呢。
一開始庭芳根本看不進去,她逼著自己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上幾頁,哪怕甚麼都記不住,遇見不認識的字就用手機查。漸漸的,她開始感受到閱讀的樂趣,白天干活時也為了後面的內容牽腸掛肚,每天最期盼的就是睡前的那會兒工夫。
庭芳這時才理解周在從前一直嚷嚷的“自由”、“自己的時間”,原來人每天能擁有一點點獨處的閒暇,確實會幸福得多。
就在這時庭芳突然得到了一個絕佳機會,林姐突然和她說週末要去參加大學同學的聚會。晚飯不在家裡吃,同學會開車來接她,散場時她不想麻煩別人送,提前給庭芳打電話,過去接一趟就行。也就是說,庭芳能有大半天自己的時間,她馬上意識到自己可以藉著這個時間去接觸頻繁出入邵洋家那棟樓的那個疑似保姆的小妹。
週末把林姐送上同學的車之後,庭芳打掃完屋子,就拉著買菜的推車出了門。往常這個時候她都已經買菜回來了,今天特意計算了時間,在邵洋家那棟樓的遠處徘徊了一小會兒,果不其然看見那個小妹要推著輛購物車出來了。
庭芳沒有馬上上前,而是一路跟著小妹,看她去哪兒。這附近買東西很方便,不遠就有個大的農貿市場,大型商超也有,基本不用坐車。看著小妹走進市場,庭芳也跟了進去,在同一個菜攤前,她看見小妹拿了棵蘿蔔就要結賬,她伸手攔住。
“你那根不好,皮看著好,裡面都是空的。你信我,拿這根。”庭芳重給她挑了一根,“這根肯定甜。”
“謝謝姐。”小妹聽勸,忙換了一根。
之後倆人就一起買了菜,有一搭無一搭開始聊天,庭芳問她是不是給家裡買菜,小妹就答是主家。這樣一來庭芳順嘴就可以說自己也是幹一行的,關係一下就親近起來。
小妹畢竟年紀小,啥話都往外講。庭芳本意是想多接觸接觸,好打聽一下樓裡住戶的情況,看看邵洋父母究竟住哪層。誰知小妹自己就說起僱主家的事,庭芳聽著聽著突然意識到面前這個小妹很可能就是在邵洋家當保姆。
因為小妹提起僱主家的生意,以及一些細節,都和庭芳查到的邵洋家的情況很符合。
但畢竟才見第一面,庭芳不敢細問。不過她試著讓小妹每天早點出門買菜,和她一起,她年紀大,經驗豐富,不容易被騙,還比較好殺價。小妹利索答應了,說主家也不管她幾點出門。倆人也互加了聯絡方式。
於是從那開始庭芳隔三差五就和這個小妹一起去買東西,終於能夠順嘴問出“你主家姓啥”,得到的回答是:“姓邵。”
那一刻庭芳渾身發麻,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暴起,卻還要裝成無動於衷。
“你那一家幾口人啊,你一個人累不累?”庭芳繼續打聽。
“三口人。”小妹說,“不過仨人也不是總湊得齊,經常就兒子一個在家。說白了,就是讓我照顧那個兒子。”
原來邵洋在家。庭芳暗暗琢磨。
“那兒子都多大咧,還用人照顧?”
“就是說啊!”說到這個,小妹就滿腹牢騷,“歲數比我還大,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就窩在屋裡打啥……電腦遊戲!他父母倒是忙得很,天天在外面跑,不常回來吃飯,我一天天要跟他單獨在屋裡,你說,這孤男寡女的,多彆扭!”
“嗐,這有啥,咱不就是拿錢幹活嘛!你別跟他在一個屋多待就是了。”庭芳敷衍著,“那兒子為啥不出門咧?”
“我也不敢問啊,那人脾氣古怪得很,我都不敢和他說話,每天就是到點把飯給他送去。他的屋啥時候他允許了,我才能收拾。”
說到這兒小妹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姐,我跟你說件事,我有天收拾他屋,看見了一個啥精神病醫院的單子。我嚇死了,你說他會不會真有啥神經病啊?”
精神病?庭芳愣了愣。她對於邵洋的印象只有過去青春期的模樣,但往事歷歷在目,她沒有一絲遺忘,她想起在校門前攔住那三個人時邵洋的表情是最微妙的,似乎一句話都不敢和她說。
假如邵洋的精神真的出了問題,是否和周在的事情有關?
庭芳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得見邵洋一面,可如果邵洋完全不出門,她就沒有機會。
退而求其次,庭芳決定先搞清楚邵洋在哪層哪戶。於是某天趁聊天的間隙,她把小妹買的一樣菜偷偷放進自己兜裡。等到小妹回去之後,她追到那棟樓門前給小妹打電話:“你有樣菜在我兜裡,可能是放錯了吧。”
“我看下哦,”翻塑膠袋的聲音,“還真是的。我去找你拿吧。”
“別麻煩了,我現在就在你樓下,你給我按個開門,我給你送上去吧。”
“哎呀,謝謝姐!”
樓門馬上就彈開了,統共四層樓,庭芳往上走了兩層,就看到一扇門開著,小妹站在門口等她。
“給。”庭芳把手裡的菜遞過去,不經意往屋裡看,沒看見其他人。
“麻煩姐了,”小妹完全沒在意,只是說,“等會兒叔叔阿姨回來吃飯,我忙做飯去了。”
“去吧,去吧,我也趕緊回去了。”
已經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庭芳也沒有過多停留,轉身就走了。
反正知道了邵洋在家,知道家在哪兒,後面的事情就好辦多了。時間還長,她總有辦法達成目的。
回到家裡,庭芳也忙著做飯,林姐在臥室把腿墊高看書,突然她聽見了八音盒響。
她忙奔回書房,從放在門口的自己的東西里把八音盒拿出來,開啟抽屜,裡面果然出現了施逸的回信。
“甚麼響啊?”林姐問了一聲。
“啊,不好意思,手機忘調震動了。”
“這鈴聲還挺好聽的。”
庭芳沒有回答,她把紙條先塞進口袋,繼續去做飯。一直到夜深人靜,自己真正閒下來,才開啟閱讀。
她終於知道了自己因何被判死刑,也知道了那個兇手可能仍在暗處注視著她,她並沒有真正逃開。
如今改變這個命運最快捷有效的方法就在眼前,只要她放棄接近邵洋,也許後面一切不好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她現在的生活,是這些年裡難得的安逸。她環顧著面前這間書房,那些書冊散發著好聞的味道,即便不屬於她,她也覺得珍貴。
而林姐雖然經常會挑她身上的毛病,一時間顯得有些刻薄,讓她意識到自己就是個沒見識的鄉下人。但接觸時間長了,庭芳能知道林姐並沒有惡意,相反的,給她的空間比之前別的僱主都要大。
假如那個兇手真的也來了省城,知道她的動向,庭芳也不想給林姐惹麻煩。
現實有一百萬個理由勸告她停下來,可是庭芳就是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執念完全戰勝了身體的惰性,她清楚如果不報仇,自己的每一天都是苟且偷生。
如果不能報仇,只是活下去又有甚麼意義呢,庭芳還是想不明白這點。如果甚麼都不做,她會時時刻刻為自己感受到的分秒幸福而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