僱主姓林,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輕,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在家裡也穿著隨時可以出門的衣服,即便坐在輪椅上背也是筆直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顯得格外精神。
她倆見第一面,庭芳就明確地意識到她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林姐,有甚麼要求您就提,我能做到一定做,做不到您再找別人。”庭芳開門見山。
林姐也不客氣,直接遞過來一張單子,上面非常齊整有力的字型洋洋灑灑寫了一頁的“要求”。包括做衛生細節、頻率,飯菜喜好、忌口,也包括如何記賬,如何請假,還有固定出門的時間,午睡的時間,去醫院的時間等等等等……庭芳這下知道為甚麼這麼高的工資都找不到人了,大多數像她這個年紀,這個文化程度的人,乍一看到這一頁的字,心裡就已經打退堂鼓了。
不過庭芳仔細看過之後倒覺得還好,雖然言辭犀利,要求繁冗,但也不算不合情理。
“我試試……如果您有哪裡覺得不合適就提,我看著改。”庭芳說。
“去鞋櫃裡找雙拖鞋,做個記號,以後進門就換你那雙鞋。等下我給你找一身屋裡穿的衣服,出門回來要換,不要穿著你的外衣坐下。”林姐指了指鞋櫃,“我這人喜靜,做事動靜儘量小一點。我也不是要你二十四小時幹活,你忙完了可以看看電視,但聲音不要太大。”
“好的。我知道了。”
庭芳馬不停蹄地熟悉房子,這是個兩居室,但客廳很大,還分出了一個餐廳區域。兩個房間其中一個是臥室,另一個改了書房,整面牆的巨大書櫃,庭芳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書。
書房門後立著個摺疊床,保姆夜裡在書房睡,林姐起來之前要收拾好。這些書對林姐來說很寶貴,而且順序都是整理過的,絕對不能碰,清潔的時候要格外小心。
每天晚上林姐休息了,保姆可以用浴室洗澡,之後要把浴室清理乾淨,不能留可見的毛髮。洗衣機只能洗她室內的這身家居服,其他衣服自行解決。
房子很大,衛生做起來確實很累,如果要做到不留死角,就要每天都做才行。關鍵是上一任明顯做得不到位,庭芳處理她的殘留,就花了兩天時間。
這兩天裡庭芳和林姐幾乎沒有交流,她一刻不停地幹著活,時間差不多就列了個選單讓林姐看。林姐也沒說甚麼,就做了點批註,把某樣菜的其中一種換掉,不要用醬油甚麼的。之後她出去買菜,回來做菜。林姐讓她把兩個人的菜用公筷分好,讓她拿副碗筷以後自己用,也許她在餐桌上吃飯。
庭芳不覺得這有甚麼難搞的,她反倒覺得有話直說的人挺好,總比那種啥事都說隨便,背地裡有嘀咕的人強。
兩天過去林姐也沒甚麼表示,正趕上她要去醫院複查,庭芳就開車帶她過去。到了醫院,庭芳本想搬輪椅,誰知林姐擺擺手說:“沒事,我能走,光坐著也難受。”
庭芳見她走路也甚麼不適,就跟她一起走進醫院。“你這病……嚴重不?”
“之前嚴重過一陣子,現在算控制得不錯。”
“是咋得的啊?”
“年輕的時候胖,天天在實驗室裡不是站著就是坐著,一點也不運動,可能跟這個有關吧……”
庭芳本還想問甚麼實驗,又怕林姐嫌煩,就沒再問。
裡面看診時,庭芳就在外面坐著,等藥單開出來,她就先去取藥,然後把車先開到門口,等林姐慢慢出來。
“謝謝你啊。”上車後林姐對她說。
倒是庭芳有些意外:“這有啥,應該的啊。”
到家之後庭芳就忙著準備午飯,林姐突然叫她:“你等會兒,先過來一下。”
庭芳知道大概要談談之後的事,就擦乾淨手走了過去。
“你坐。”林姐示意她在沙發另一邊坐,等到庭芳坐下後才開口,“你家裡還有甚麼人,讓你一直住在這兒會不會不方便?”
“我家裡……沒啥人了。”
林姐愣了一下,也沒再問詳細,只是點點頭:“那這樣,你繼續幹,咱先簽一個月看看。這三天的錢我也給你算。你幹活挺麻利,也挺細緻的,之前找的人要麼就是溜奸耍滑,要麼就是總不把我說的話往心裡去。有的話太多,我也不喜歡。我這人獨慣了,和我在一屋待著肯定悶得慌。”
“沒事,我也是一個人待慣了,不愛說話。”
“那就好。”
“那我們儘快把合同簽了。”
那之後庭芳就辭掉了其他的活兒,在林姐這邊專心做起住家保姆。她開始在小區裡頻繁進出,有時候還用輪椅推著林姐出去曬曬太陽,去趟超市。小區裡的人逐漸認識了她,知道她是幹保姆的。
小區的中心花園那常有大爺大媽在搞活動,也有溜孩子的,庭芳有時候會稍微駐足一下,和人搭兩句話,混個臉熟。這樣她在邵洋家樓下轉悠,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她幾乎每天都會去那看看,邵洋家的車在不在,也觀察樓裡進出的人。她注意到一個穿著樸素的小妹,每天差不多同個時間進出,口音很重,不是本地人。庭芳感覺那個小妹應該也是做家政的,但她倆買菜的時間總是湊不上,她很難直接過去搭話,會顯得很奇怪。
在這期間庭芳給施逸傳了信,說自己已經找到了穩定的僱主與住處,在想辦法摸清邵洋以及其他兩個人的位置。她傳這封信其實只有報平安的意思,具體情況都在筆記裡寫了,每天夜裡她都會在林姐的書桌上寫日記。
雖然這不是她的家,不是她的人生,可每晚睡在那樣的書房裡,看著窗外即便入夜也不會完全消失的燈光,庭芳還是會有片刻幻覺。幻想自己換了個人生,幻想這一路走來的苦痛都是一場夢,她會試著去想自己做出怎樣的選擇,才有可能逃離既定的人生。
不過庭芳也就是想一想,只是想一想,她知道很多事情從她出生那天就註定了。即便結果是壞的,也不代表她做錯了事情。
“你那個……是個八音盒嗎?”偶然間林姐看到了庭芳的八音盒,有些好奇。
“……啊,是。”
“為甚麼帶個八音盒?”
“這是……我女兒給我買的。”
“你有個女兒?”林姐有些意外,“你不是說家裡沒甚麼人了嗎?”
“早些年……不在了。”
聽她這樣說,林姐張了張嘴,無聲的“啊”了一下。隨後默默嘆了口氣,說:“怪不得……”
話趕話說到這兒,庭芳也就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我想問您個問題,您覺得不合適也別生氣,別理我就行。”
“你想問我,為甚麼一直沒結婚?”林姐主動說。
庭芳點了點頭。
“好像大家都對這個事很感興趣,”林姐苦笑一聲,“但在我眼裡這就不是個事兒,我從來沒覺得結婚是人必須的一環,就是自然而然罷了。我也談過物件,只是陰差陽錯的沒走到結婚那步,再後來也沒遇到特別合適的。年紀大了,也就不想這事了。”
“那……你後悔過嗎?”
“後悔?這有甚麼可後悔的。”林姐笑更大聲了,“在某個階段,我確實很想有個孩子。過了那個階段,也不想了。人這一輩子甚麼樣才叫圓滿,我跟你說,沒有的,就算是億萬富豪也有遺憾。我是個唯物主義者,我不信命,可我也知道這世上意外太多,誰也決定不了。人與其去安排這輩子甚麼階段要做甚麼事,不如就做好自己手頭能做好的事。我年輕時做的事都是自己喜歡的,也有成就,我就知足了。”
不知為何,庭芳聽到這番話,眼睛居然有點酸。她其實不能理解全部,卻還是有所觸動。即便她們兩個看上去都是孤身一人,林姐的人生卻仍舊是廣闊的,她卻是走在一條越來越窄的暗路上。
那種寬廣豁達的心境,她這輩子都不曾擁有,也再沒機會擁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