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芳到省城三個月才算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說習慣還是誇張了一點,只是不再驚恐了。
在庭芳看來省城實在是太大,太吵嚷了,馬路上並排能跑四輛車,到處都是巨大的商場,看不懂的招牌。她不過四十多歲,卻感覺自己已經和世界脫節。
如果她的人生順遂,她其實絲毫不在意這種脫節,她可以蜷縮在小地方一輩子,只要她的女兒能走出去就好。沒想到現在她居然是因為仇恨走出來,開始了新的旅程。
庭芳身體恢復了很久,感覺已經沒甚麼大問題,可精力總還是比不了從前。她身上傍身的錢也不多,到了省城後第一時間先去找勞務市場。
為此她買了一臺最便宜的半智慧手機,學著用搜尋軟體和電子地圖,雖然對她來說很艱難,可她知道為了生存,這幾乎是必須的。
到了勞務市場,庭芳只有一個念頭,不管是甚麼工作,只要對方要她,能提供一個住處就好。勞務市場的負責人是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大姐,看她這副樣子就猜到不是家裡有困難,就是從家裡跑出來的,也挺熱心,很快就幫她找了個飯店刷盤子的活兒,工作時間很長,但管吃管住。
庭芳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馬上上工。每天十幾個小時在廚房狹窄不透氣的環境裡,夏天開著空調也悶熱異常,飯店的餐具都無比沉重,經常要一盆一盆抬起來。每天下班回到住宿的地方就是睡覺,洗澡要去公共浴室。
那份工作庭芳做了半年,瘦了十幾斤。受傷之後本就形同枯槁,一瘦更是老了很多,像個乾癟的老太太。
不過這半夜早出晚歸,管吃管住,倒是讓庭芳存了不少錢。她和勞務市場的大姐私交也密切起來,這邊辭職之後,馬上就又給她推了幾份家政的工作,庭芳上午和下午去一戶人家做飯,每週還能有兩天抽空去另外一家做日常清潔,這樣她能空出一些零碎的時間做其他事。
她找中介推薦了一間最便宜的房子,是個半地下室,甚麼傢俱都沒有,陰暗潮溼。她買了張彈簧床,就住了進去。
邵洋家有公司在,很容易找到線索,庭芳得空就去公司附近轉悠。倒是從沒見過邵洋,不過很快就鎖定了時常來公司的邵洋父親。庭芳跟了邵洋父親幾回,很快就摸清了邵洋家在哪兒。
那是省城出名的高檔小區,全部是四層小樓,昂貴的物業,自然也有妥善的安保。只是庭芳發現雖然小區進出的車子都有登記,但保安終究不能記住所有人的臉,小區開了一扇小門供行人出入,如果步行進去,無人在意。
庭芳記住邵洋父親的車牌號,步行進入小區尋找那輛車,所幸他家的車位在地上,庭芳找到了車,也就大概知道是哪棟樓了。只是想進樓門就不那麼容易了,樓道門是有密碼的,訪客只能給到訪人家打電話,從內部開啟才能進入。
為此庭芳去小區裡觀察了好幾回,發現很多人都嫌輸密碼麻煩,進出不一定會把門關嚴,有時候故意卡塊磚頭,或者把裡面的鎖釦調出來,不讓門碰上。而且那門很重,關閉的時候有一點點緩衝,如果那時候能拉住門也能進去,不過就是會被前面的人注意到罷了。
庭芳想了幾種可以進入樓裡的方法,卻沒有貿然行動,首先她要先確定邵洋是否住在這裡,家裡還有甚麼人。而且她也不能來得太勤,這個小區人口不多,總在裡面打轉早晚會被人疑心。
如果說那一次死裡逃生教會了庭芳甚麼,那就是隱忍。要沉下性子,不打無準備之仗。
於是庭芳正常地工作,攢錢,只是偶爾會去邵洋家附近觀察一下,她只看見過邵洋父母出門,從來沒見過邵洋。她開始懷疑邵洋不住這裡,不過也對,邵洋這個年紀可能已經結婚了,或許有自己的家。
只是庭芳一想到生他們幾個都一天天長大了,可能結婚生子,有美滿的家庭,就想到自己永遠停留在十六歲的女兒。
如果沒有發生那樣的事,現在周在也已經在工作了,她或許會去很遠的地方生活,會遇見喜歡的男人,會失戀,會重新振作。哪怕她不能在自己身邊,庭芳也會覺得安慰。
所以作為一個母親,庭芳該如何去原諒那個抹殺掉周在,以及那麼多年輕人全部可能性的人。
人生的轉機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到來,庭芳絞盡腦汁也不得其法,只能一日一日重複著日常,一條資訊突然給她開啟了一扇窗。
勞務市場的大姐問她有沒有興趣接一個活兒,錢多,而且可以住家,連租房的錢都能省了。問題是那個僱主很難搞,之前介紹了好幾個人,沒一個幹滿一個月。
庭芳原本是不打算應的,她不想為了這種不穩定的活兒浪費時間,但隨後她看到大姐發來的小區名,一下就精神了。
那個僱主居然就住在邵洋父母的那個小區。
其實也正常,因為他們那也不是GDP很高的大省,那個年頭會請住家的保姆的不算多,大部分都是分時段的,所以之前庭芳想找住家的,一直都沒碰上合適的。
現在終於碰上了,居然是這個小區。
庭芳馬上意識到,如果她能進這個小區當保姆,以後出來進去就方便了,還可以跟小區裡的人熟起來,也許很容易就能打聽到邵洋家的情況。
於是庭芳仔細詢問了那個僱主的情況,被告知就一個女人,不到六十,剛剛退休,腿部有血栓,所以不太能走路,出行大多靠輪椅,一天裡有半天是半躺。但生活要求極高,潔癖不說,對保姆個人狀態也很挑剔,吃飯口味也刁鑽。總之是個不太好相處的人。
“她兒女呢?”庭芳忍不住問。
“這話你就在我這兒問問,別去問她啊。”勞務市場的大姐說,“一輩子沒結婚,年輕時好像是搞科研還是啥的,學歷很高,工作也好,所有退休金特高。但就光顧著工作了,現在老了,身邊連個人都沒有。”
庭芳突然對這個女人有了一點興趣,她是個傳統的人,她從很小就被教育女人將來都是要嫁人,要生孩子的,這就是天理迴圈。現在庭芳才逐漸意識到,其實女人也有不同的路可以走。像她一樣的人都覺得這個女人很可憐,可事實如此嗎,會不會人家自得其樂呢?
“這樣,我去試試吧,”庭芳說,“您能不能跟她說,我去試個兩三天,我們互相看一看。”
“成。”
這邊安排好,庭芳暫時也沒辭手頭的活兒,只是找藉口請了兩天假。她特意穿上自己最乾淨的一身衣服,到了那個小區。
僱主的家與邵洋家隔著四棟樓,稍微繞一下就可以每天經過,她一定能找到機會的。
庭芳仰頭望著遠方還不算刺眼的朝陽,終於有一種踏上對的路的安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