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施逸馬不停蹄洗了個澡,然後簡單做了衛生,才直挺挺倒在沙發上。
桌上的八音盒蓋子一直沒有關,反正每次它自己響起來時蓋子都會彈開,反倒嚇人一跳。這樣敞開著,施逸會記得之前跳舞小人兒的面向,即使他不在的時候有庭芳的訊息傳過來,他也能注意到。
如今施逸就發現那個小人兒的面向和他走時不一樣了,他伸手過去拉開下面的兩個抽屜,果然看到了庭芳傳來的字條。
庭芳告訴他,自己已經到了省城,找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施逸驚訝於那邊真的已經過去了很多年,距離庭芳走向末路也沒有幾年了,而對於施逸來說,在監獄裡見庭芳彷彿還是昨天的事。
如果可以,施逸真的想勸庭芳不要來省城,可現在一是來不及,二是連李牧都死了,大機率還是要從過去的源頭解決問題。
施逸知道自己得把李牧死了的事告訴庭芳,可他躺在那裡找不到筆,實在不願意動彈。他乾脆把手背搭在了眼皮上,強迫自己休息一下。
這一陣子發生了太多的事,說度日如年也不為過。他忍不住想自己原來的人生應該是甚麼樣的,會不會都是因為他決定幫庭芳才變成這樣子。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回到從前的日子,每天腦子裡就只有工作,不考慮其他人其他事。
如果只專注自身,就算沒有感情的話,那他也認了。
沮喪也就一會兒,施逸順勢睡了一個多小時,醒來後倒是恢復了一些精神。他坐起來,找了紙筆,開始給庭芳寫回信。
在之前施逸一直沒有跟庭芳明說,到底是為甚麼判的死刑,殺了誰,是因為他不願意庭芳因為自己的提示而犯案。可現在李牧也死了,施逸這邊能操作的活人的線索都沒了,他也知道無論說與不說,庭芳來省城,就是為了找那三個人。
既然如此,他只能讓庭芳先了解狀況。這樣至少可以有意識地規避風險。庭芳其實詳細記錄了自己到省城是如何生活,後來又如何接近邵洋一家的,施逸想這一部分即便細節更改,也大差不差。最重要的是不要捲進案件中,這樣就能避免被抓。
“我現在要告訴你,你之後會遇到的所有事情,我只能長話短說,你要隨機應變。
我知道你想去找當年周在的那三個同學,你一直懷疑他們。可我看到的結局,是你被控殺害邵洋和張山山,並且意圖殺李牧,未遂。你是因為這個死的。
而我前不久試著去接觸活著的李牧,沒想到李牧也自殺了。我不知道他是自殺,還是被殺。我只知道冥冥之中,想從這三個人嘴裡問出甚麼,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無法阻止你,也無法否認那三個人可能知道些甚麼,但你要明白,那個人就在你周圍。我不知道他是何時來省城的,何時盯上你的,可我知道只要那三個人想和你說些甚麼,他就會動手。兇手的行為模式發生了改變,沒人知道他這次會做些甚麼,也許會再次對你動手,你要小心,不要冒進。
你記得一點,如果有一天邵洋和你說,讓你單獨去某個地方,他會告訴你真相。你千萬千萬不要去,不管你多想知道,一旦去了你就會被認定有殺害邵洋的嫌疑,就會重蹈覆轍。
實在沒有辦法,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就去找當時的我吧。我的記憶力很好,肯定還會記得多年前見過你,只要你能向我證明當年那個匿名信和紐扣是你寄的,我應該會相信。雖然我也不能肯定自己會不會幫你,但力所能及的事,我應該會去做,至少你不至於孤立無援。
我們應該沒有多少通訊的機會了,大概只有一兩次,我也不知道在你改變了過去的一些事情後,還會有甚麼變化。你切記不要衝動,要比那個兇手活得久,才算贏了。”
把信塞進八音盒下的抽屜後,施逸回到房間趴在床上好好睡了一覺。
第二天醒來後施逸感覺自己血回了大半,馬不停蹄回律所報道。往裡走的時候施逸就感覺到氣氛不對,他還以為是大家知道他父親去世。他徑直先去見老大,表示自己回來復工,現在徹底沒事了。
“來,你先坐。”老大擺了擺手,讓他坐下,“我有事跟你聊聊。”
施逸在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父親突然遇到這種事,你的心態調節好了嗎?”
“也不是第一天生病了,有這個心理準備。”
“前一陣你父親身體不好,你顧不上所裡的事,這我都能理解。只是……你應該知道,律所聲譽最要緊,案子大小都可以接,但不能給所裡惹麻煩……”
施逸聽出老大話裡有話,直接問:“您有甚麼不滿,直接說吧。”
老大從抽屜裡拿出好幾封舉報信推給他,施逸看了看,全是李牧父母寫的,就是說他在案子了結後還在騷擾受害者,導致李牧自殺。
“這件事我已經跟警察解釋過了。”施逸撓了撓眉毛,不在意地說,“我要是真想追究,倒可以追究他騷擾我。”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人畢竟已經死了,跟死人較甚麼勁,萬一家屬輿論造勢。你的案源,咱們律所的聲譽都會受影響。”老大嘆了口氣,面色和緩了一點,“前兩天他們家人過來鬧過一次,我替你擋了,但說不準還會不會來,你得想辦法把這事解決了,不要鬧出更大的風波。”
“好,我知道了。”
施逸飛快答應下來,起身走出了辦公室。外面很多人在看他,他一出來就都裝著幹別的,施逸低頭走回自己的屋裡。
他琢磨了一會兒,還是得做點準備,於是他熟練地開啟電腦,開始擬寫起訴書。寫完之後列印出來,放在了隨身的包裡。
只過了兩天,該來的還是來了,青天白日的,李牧的父母不知從哪兒僱了群人,跑到律所門口鬧,喊他的名字,說他是黑律師,替殺人犯死罪,沒成功就逼死人。
律所在很熱鬧的街上,很快就有圍觀群眾,施逸也不想其他人被他所累,直接走了出去。
一看見他,那群人喊得更歡了,直震耳朵。李牧他爸帶著不知道是親戚還是甚麼的倆人直衝他面前,伸手就要揪他衣服,施逸往後退了半步,做出不想動手的樣子,把手機螢幕面向所有人。
“這是您兒子李牧叫人砸我車的監控,這件事我已經和警察說了,那個人在警察面前都有證詞,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
那些喊口號的人聲音弱了,李牧的父親眼神閃爍起來,放下了胳膊。
“後來我確實和李牧見過,但沒有規定律師在私下不能見甚麼人吧,我還請他吃過飯呢,如果想要證據,我也可以給。”
緊接著施逸又劃了兩下手機,翻出一段李牧半夜跟人飈車的影片,故意把聲音調大。
“還有這個,私自改裝,追逐競速,都是違法的。”這下週圍雅雀無聲,倒是看熱鬧的人逐漸興奮,施逸收了手機,聳了聳肩,“我說這些不是想追甚麼責啊,這些東西我要是想追究,不會等到今天。我只是想證明,我對李牧沒有惡意,更不要說逼死他。”
“可是我兒子死之前,為甚麼會給你打電話!”李牧的父親看起來真的想不通,聲音充滿悲慼。
“這我真的不知道,我很遺憾當時沒有接到那通電話。可那天晚上,我父親去世了,我在醫院,希望您能理解。”
好聽的話都說完了,施逸突然板起臉,掏出那張起訴書,舉在所有人面前。
“你們失去了親人,我很理解,我也剛剛失去親人。可這不能成為你們誣陷,騷擾他們的藉口,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影響我和我同事們的工作,損害我與律所的名譽,我保留追責的權利。起訴書我一早就擬好了,如果你們繼續散播對我名譽有害的言論,我會把剛剛那些證據包括起訴書一同遞交。雖然李牧已經去世,但我仍舊向砸我車的那個人以及在場的諸位要求民事賠償和精神損失費。”
面前明明站著很多人,卻突然鴉雀無聲,靜出一種奇妙感。一個男人偷偷拽了拽李牧父親,在耳邊嘀咕了兩句,幾個人眼神飛快交流。施逸決定給他們個臺階,主動說:“沒甚麼事,我就先回去工作了。你們再來一次,就等著接傳票。”
說完他轉身回了律所,往裡面走了幾步,藏在牆後探了下頭,發現外面的人都散了。
施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發現自己手心裡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