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6章 難有雙全

2026-05-23 作者:遙淼

因為回去時間太長,施逸先和收治醫院的主治醫生通了電話,問了現在的情況。腦出血,加上股骨頸骨折,現在主要是控制出血,才能撿回命,但能不能恢復意識也不好說。而股骨頸骨折更麻煩,年紀這麼大,手術風險高不說,就算做好了,以後也很難下床了。

也就是說眼下最壞的結果是死,最好的結果是癱在床上等死。連醫生都沒辦法直言這兩者哪個更好一些。醫生只是讓施逸自己抉擇,介於患者年紀大了,有些措施如果選擇放棄,世俗也不會過於苛責。

“我相信您的判斷,”施逸邊忙著做手頭工作的安排,邊和醫生通話,“該怎麼治療就怎麼治療,甚麼藥好就用甚麼藥。任何結果我都接受。”

“那好,我們這邊肯定就盡力救治,你也儘快過來吧。”

“好的。麻煩您了。”

施逸迅速地分配安排好工作,請好假,就開車往回趕。夜晚的快速路上很多大車,施逸每每從它們旁邊開過,都有些心驚膽戰。他不禁把方向盤握得很緊,也說不清在緊張甚麼。

燈帶飛速後退,給人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感覺,施逸想起了很多過去的事。很奇怪,人在生離死別的關鍵瞬間,想起的竟然都是瑣事。

他想起母親的葬禮,那時他太小了,居然還能留下記憶。他只記得剛出生的妹妹不停不停地哭,父親卻在外面和人推杯換盞,是鄰居嬸嬸在幫忙帶。他聽見嬸嬸們聊天,打賭他父親用不了多久就會找新媳婦,只是可憐了兩個孩子。

然而倒是一直沒有出現後媽,施逸常想大約是沒人看得上他爸,看得上這個空空如也的家。

施逸想起自己艱難地照看妹妹,學著衝奶粉,餵奶,換尿布。父親常常忘記買奶粉,又或許是捨不得,他就只能去有小孩的鄰居家討一點。人家看在小孩子的份上都會給,卻還是會當著他的面,咒罵他父親一番。

他甚至還想起家裡那臺電視機,小小的螢幕,後面大大的盒子。大約只能收到三四個臺,剩下的能不能接收到都看運氣,有時候看著看著變成一片雪花,就要狠狠地敲兩下。後來買了個放在機箱頂上的外接天線,也不見好用太多,敲電視變成了擺弄天線。那個時候施逸的同學家裡都開始買薄薄的彩電,他從來不敢讓同學到家裡來。妹妹喜歡看的動畫片永遠看不全,有時候訊號不好就是收不到,有時候父親控著遙控器,就是不肯換臺。

再後來他們長大了一些,他的零花錢總是比妹妹要多,父親總是有各種理由,男孩子在外面出手得高,女孩子不能養成大手大腳的毛病……施逸就把多餘的錢攢下來,給妹妹買了一整套動畫片的碟,雖然是盜版。

妹妹很高興,可是他們家裡沒有DVD。原以為只能留存起來,等以後再看。沒想到沒過幾天父親居然帶回來一個二手VCD,說是認識人家裡替換下來的,雖然看著很舊了,卻還能用。

說起來那或許是父親第一次如妹妹的意,雖然都不知道是不是偶然。但那臺VCD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支撐了施逸和妹妹貧瘠的精神生活,回憶裡最溫馨的片段總是在不開燈的小屋裡看盜版電影。

可惜在妹妹最後的日記裡,施逸變成了“自私鬼”。長大後的他們再也沒有美好回憶,施逸朝著自己預想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他知道自己可以脫離那個家庭,可以遠遠離開,他卻不願意去想妹妹可不可以。他也沒有想過,他高中的學費生活費,是妹妹把自己的青春獻祭在那烏煙瘴氣的小餐館裡換來的。他不能沒想過,他是想過,卻還是無動於衷。

沒有人會覺得自己擁有足夠多,人都是隻會察覺到不夠的一面,那個時候施逸只在乎自己的學習成績,其他的根本看不到。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他有未來,其他人就都有未來。

施逸不得不承認,他會這樣覺得是因為習慣了世界是為他而轉的。哪怕他的世界只是四處漏風的十幾平,是打心眼裡看不上的父親,卻仍然是一顆全心全意圍著他轉的星球。他確實是依仗著這些才走到今天的。

稍不留神,施逸開錯了出口,跑到了更遠的方向。要掉頭回來,得多開出很遠,他焦急尋找著可以掉頭的口子,用手背抹了下滲出淚水的眼睛。

趕到醫院時手機都已經完成了,醫生跟他詳細解釋了他父親的情況,以及手術經過。實際效果如何要等人度過危險期,之後再說。

醫生也說了,以他父親的年紀和心腦血管狀態,能不能度過危險期,也要看運氣。

施逸隔著玻璃看了一眼,插滿管子的父親躺在那裡,如果不是機器上面的資料在動,根本看不出是活著的。人處於這樣的狀態,甚至比屍體更令人不忍睹。

對施逸而言,狼狽比死更可怕。可他也知道,人老了或許就不這樣想了,他見過太多無論經受多少痛苦,也還是為了一口氣抗爭的人。

他想,他父親那樣貪戀酒肉的人,應該會想活著吧。

施逸在醫院附近的旅館開了個房,邊等醫院的訊息,邊跟律所的同事溝通。這一次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去,又要給別人添很多麻煩。雖然大家表面上都表示他這種情況是沒辦法,但施逸很清楚,職場上領導從來不聽“沒辦法”,要的就是“解決辦法”。

到這時施逸才意識到自己忘記帶八音盒過來,他驚了一下。雖說隨時帶在身邊也不能確保及時,但這種關鍵的時刻他居然讓八音盒離開自己視線,施逸不免懊惱。

他懊惱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說一千道一萬,他還是沒辦法兼顧過去與現在,情感與事業。

他彷彿看到另外一個自己,就在鏡子對面,冷著一張臉對他說:看吧,你不聽我的,這樣下去只會毀掉你的生活。

施逸氣得把一捧水潑在了洗手間的鏡子上。

四十八小時的夜裡施逸接到醫院電話,說他父親情況不好,讓他快點過去。他穿著睡衣就往外跑,只記得拿旅館房間的鑰匙,卻不小心把手機落下了。

跑到醫院時人已經被推進了搶救室,他在外面不停打轉,把指甲上的一個豁口越摳越深,傷及到肉,隱隱疼起來。

並沒有等太久,搶救室燈滅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對他說了:“節哀。”

施逸當下怔忡,只是一動不動站著,竟然還冷靜點了頭,實際上思緒卻只是一片空白。

他一直都沒落淚。看見父親身上蓋著的白布時沒有,掀開白布時沒有,推往太平間時沒有,施逸以為自己不會掉淚了。

他回酒店拿手機,已經是幾個小時後的事了,他需要聯絡葬禮事宜,通知親戚朋友。手機上有很多訊息,他都暫時沒有理會,徑直開啟通訊錄。

冷不丁地,施逸看見了通訊錄裡的“妹妹”,雖然那個號碼早已登出。

他的手指僵在那裡,半天都動不了,直到一滴眼淚砸在手機螢幕上。

“妹妹,咱爸走了。”

施逸嘟囔著,捂著臉蹲了下去。

等到情緒收住,施逸把該打的電話打完,他才回看之前那些未處理的訊息。他這才注意到,有兩通同一個號碼的未接來電,就在他在搶救室外等訊息那會兒。

那個號碼沒有備註,可不知為何看著眼熟。

施逸想了想,突然意識到甚麼,趕緊去翻自己記東西的本子,發現居然是李牧的電話。

他馬上回撥,電話暢通,卻始終無人接聽。

不知為何,在那一刻,極端的壞預感令施逸被徹骨的惡寒包圍。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