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暫的心慌後，施逸冷靜了下來。這種程度的威脅對他來說不算甚麼，代理被告時，面對原告家屬的憤怒才令他難以面對。
施逸仔細看了看快遞單，上面的地址和電話明顯是瞎寫的，但能看出來是同城件。透過快遞單可以回溯出這個件是從哪兒寄出的。
想著施逸叫了組裡新來的一個實習生，把空的快遞袋給他，對他說：“你去幫我查一下這個件是從哪個網點寄出來的，最開始經手的快遞員是誰。你就跟他說，件有問題，要查監控，把監控畫面拍下來。”
實習生欲言又止了半天，還是沒敢問，答應下來就去了。
隨後施逸又給父親住的醫院打了電話，讓那邊看緊些，如果有人單獨和他爸接觸就給他打電話。
施逸很清楚，這個莫名出現的威脅，肯定和李牧有關。只是他不是第一次找李牧，為何偏偏這個時候出現。在這之前他只做過一件不同尋常的事，那就是去了那家工廠。
所以，有人知道他去了工廠，才耐不住性子來威脅他，想讓他知難而退。
這反倒證明了工廠有問題，只是施逸一時無法確定這個問題是從前遺留，還是現下存在。 萬一是目前這個廠子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就鬧烏龍了。
反正，先逮到那個偷拍的人，一切就清晰明瞭了。
然而沒多久實習生就回來了，給他看了監控。確實拍到了寄件的人，但監控位置在頭頂，那人戴著頂棒球帽，一直低著頭，只能看出是個男的，個子不算高。
施逸注意到他棒球帽上的標誌，點點頭道：“我知道了。麻煩你了。”
“你……是不是惹了甚麼麻煩啊？”實習生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沒事。”施逸笑笑。
問題不大，施逸心裡有數，如果操作得好，沒準反倒能成撬開李牧嘴的契機。於是施逸正常上班下班見客戶，藉著洗車的空讓人給他裝了個前後雙攝的記錄儀，偶爾停車也儘量停在攝像頭附近，比如店鋪門口。
這樣過了三天，施逸就在監控畫面裡看到了那頂帽子，這次幾乎拍清了正臉。他也不急，接著撒下魚餌，他又開車去了李牧朋友開的那家汽修店，說要找李牧。
對方照舊說李牧不在，施逸就當他是不在，只是留下話說“我有要緊事找他，最好讓他自己聯絡我，跟他家廠子有關的”，然後就走了。他還特意去李牧家附近轉了一圈，但並不是真的想找李牧。
當天夜裡兩點多，施逸還沒睡，突然聽到樓下汽車警報的聲音，十分刺耳。施逸一時也搞不清楚是誰的車在響，因為小區裡停車位形同虛設，大家開車進來都是隨便亂停，他自己的車也停在樓門口。
不過施逸就是有種預感，所以他隨便披了件衣服就跑下了樓，果不其然看到自己的車前蓋被砸了，很大一個坑，仔細看是砸了好幾下，角都翹了起來。
施逸試著發動了一下車，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開啟擴音，用車內的記錄儀來錄音。對面是個陰沉的男聲：“不該打聽的就別瞎打聽，不然下次砸的就不是車了。”
“等一下。”施逸飛快開口，阻攔對方掛電話，“你是專業幹這個的嗎？是被僱傭的？那你也太不謹慎了，你沒注意到我車有記錄儀，而且路燈上有監控嗎？前兩年手機號就要求實名了，當然，還是有漏網之魚。你這個可能是吧，可是隻要警察查你的通話記錄，就能知道你在和誰聯絡，總不能你所有聯絡人都不是實名電話吧？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專業幹這個的，無所謂，反正我現在有你正臉的照片，也有你犯罪的證據。我是律師，報警之後我不會和解，而是會起訴，要高額的精神損失和誤工費。到時候看看是你出，還是僱你的人出。”
對方沒有馬上結束通話電話，施逸聽到呼吸聲有點亂了，他輕笑一聲：“幫我遞個話，我不是想翻甚麼舊賬，也不會傷及誰的利益，我就想知道真相。冤有頭債有主，把那個頭找出來，大家都安心。其他事，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通話斷了。
施逸徐徐呼了一口氣。
他扭頭去看不遠處的路燈杆，上面的攝像頭還是上個月新安的。因為小區裡丟電瓶車的太多了，叔叔阿姨們鬧得派出所也不安寧。現在這個攝像頭的角度，應該剛好可以拍到這裡。
施逸馬上去保安室要求看監控，保安也知道他是幹甚麼的，再聽說被砸了車，生怕被找麻煩，趕緊讓他自己查。施逸看到了砸車的全程，拿的似乎是橡膠錘子。只是畢竟是夜晚，背光，人基本上是個黑影，但從衣著身形看，就是之前那個人。
“報警了嗎？”保安問施逸。
“還沒，回頭再報，不著急。”施逸說，“監控暫時不會刪吧。”
“沒事，我給你留著。”
“謝了。”
施逸拍了現場照片，攝錄了所有監控畫面，上面都有難以修改的日期，加上照片，錄音，這些東西全部交給警察，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人逮到。
可對施逸來說這是下下策，就算把背後的人抓出來，也未必能得到他想要的結果。所以他想賭一把。
目前施逸猜測僱人來的還是李牧，起初他猶豫過，怕自己是不小心得罪了不該得罪的，可是從這個人辦事的方式來看，不像是專門幹這個的。而且這個跟蹤威脅他的人，看著年紀不大，施逸懷疑是李牧的狐朋狗友。
如果只是李牧不想讓他繼續查工廠這條線，那事情就有意思了。原本施逸並沒有清晰的調查方向，他只是隨便查一查，豐富背景資料，算是職業病。可他剛查到這兒，就受到了威脅，反而證明他查對了。
也許李牧回老家，真的和工廠有關。
所以施逸讓那個人去帶話，如果他猜測得對，那個人肯定會轉答。他希望李牧能主動找他聊一下，就算不成功也無所謂，大不了還可以報警抓人。
然而施逸沒有等來李牧，先等到的是醫院的電話。醫院說他爸在外面摔了一跤，情況不太好，已經送去大醫院了，讓他趕緊回去。
“他又自己跑出去了？”
“本來就是在院子裡坐著，他讓護工回去給他拿保溫杯，那會兒保安正忙著給一輛車做登記，沒注意他，他就從小門出去了。”
“他去幹甚麼了？”
“應該就是去旁邊菸酒店買東西，結果不知道怎麼就摔在路邊了，還是菸酒店老闆過來喊的人。”
菸酒店……施逸一個頭兩個大，掐著太陽穴，問：“現在是甚麼情況？有多不好？”
“……這關不好闖……”
其實施逸早有這個心理準備，只是真的從別人嘴裡聽到還是難免心頭一沉。他很難形容那個瞬間的感受，就是隻是極度的安靜，空闊，像是周圍的空間一下膨脹數倍，自身變得很渺小。
然而即便是在那個剎那，施逸還是遊離出一絲理智在想，父親的摔倒究竟是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