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施逸接到醫院電話,得知父親還是跟著回了醫院。老頭子有病,但不傻,知道他不會再回去,自己一個人沒法生活。
施逸也知道父親偷溜回家,鬧這麼多事,無非是希望他能回去,在向他索要關心。
可他不願意,他只能給予金錢,卻不能給予情感。
在確認了白靈活著之後,施逸終於堅定了自己的信念,這一次他選擇走最難的那條路,哪怕會改變自己的人生。
事實上,從妹妹死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已經改變了。只是之前他沒有察覺,也不願面對。
回到律所不久,施逸找的人就把李牧的資料交給他了。專業人士找的資料很細緻,連出生證明和營業執照這種影印件都有,也不知道是從甚麼途徑搞來的,施逸也不會問。
他詳細研究了李牧以及李牧父母的資料,發現李牧就是個實打實的紈絝子弟。李牧家祖上有點產業,家裡的幾個工廠也是從爺爺輩傳下來的,當年辦廠不僅需要財力,還需要政府支援,他家算是有門路。
李牧的父親一成年就進廠工作了,後來結識了他妻子,也安排進廠工作。只是這些年經濟發展到了某個階段,新工業的政策落實,各種成本提高,加上外資引進等等原因,製造業逐漸凋敝,尤其是小地方的工廠逐漸沒了訂單。
也就是李牧出生後的那幾年,工廠的效益就開始走下坡路,到李牧十幾歲,就一間一間裁員倒閉。然而李牧家的經濟情況卻沒有受影響,他父親非常有頭腦,早些年就逐步把一些小廠子轉手出去,只留下效益好的。開始裁員之後,加之這些年從原材料渠道上賺的回扣,裁員時收的禮,他的外財超乎尋常的多。
就在李牧高中畢業的後兩年,他父親把縣城裡的廠子都關停,轉讓了出去。轉而開始倒騰房子,低價收了幾間破平房。他這個舉動,在之後的很多年裡為他帶來了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財富,而這財富還將綿延給李牧。
所以李牧沒有任何壓力,縱使他現在也已經三十多歲,仍然是無業遊民,愛好是摩托車,買了很多花裡胡哨的摩托車,在當地的摩托圈子裡很有名。李牧小時候其實不算特別張狂的孩子,雖然成績不好,也常惹事,但不算是惹事頭子,就是小跟班。長大離開家的李牧反而越來越浮誇,就像開啟了某個閥門,完全放飛自我。
施逸看著他最近的照片,一頭黃毛,髮膠打得太多,像頭盔一樣,走路的姿勢也是駝背岔腿吊兒郎當,到哪兒手裡都拎著一根鋼管,隨時準備幹架。
反正只要不鬧出人命,家裡都能用錢解決,李牧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當初庭芳開著一輛租來的車子去撞騎摩托的李牧,誰知千鈞一髮之際旁邊突然竄出一輛腳踏車,庭芳下意識踩了剎車,還是帶倒了腳踏車,引發了周遭混亂,而李牧是被混亂波及摔倒的,傷得不重。但檢方還是認定庭芳有殺人的意圖,並且也因此傷及了他人。
其實當初施逸接庭芳死刑複核時考慮到了這點,他認為庭芳當時主動剎車是應該在量刑中被考慮到的,他認為庭芳本心裡是不想傷害其他人的。然而那個騎腳踏車的自始至終都不願意作證,而是恨不得庭芳死。
那件事之後李牧就藏起來了,也不知道是他父母的意思,還是他的本意。後面的一切事務都是他父母委託律師去辦的,除了一開始警察問話,李牧就再沒露面。他堅稱不認識庭芳,也不知道為甚麼,將自己樹立成一個被隨機傷害的可憐人。
後來李牧肯定知道庭芳是周在的母親,他家和另外兩家一起找律師,找電視臺,就是要把死刑坐實,李牧這個倖存者躲在後面,如同局外人。施逸之前嘗試去見他,想再瞭解案發當天的細節,直接就被攔了。
直到庭芳死刑執行後,李牧又露面了,繼續之前玩樂的生活,看起來心情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他常換女朋友,沒打算結婚。現在李牧也仍舊動不動就在馬路上風馳電掣,被交警抓了好幾回。
而李牧的父母也已經搬到了這裡,和他一起住,似乎一直在安排相親,大概是急著抱孫子。李牧和父母的關係其實並不太好,父母也不喜歡他的生活方式,只是此時想管也管不了了。
在這些資料裡施逸比較關注的一點是李牧的朋友,李牧似乎只和當地的一些人有交集,身邊沒有一個家鄉的舊人。而在之前警方也調查過,邵洋、李牧、張山山這仨人畢業後就沒有聯絡,只有邵洋死之前給張山山打過一通電話,警察認為那通電話很可能是提醒張山山有人盯上他。至於李牧,連電話都沒有,好像真的沒有關聯。
“我想要他之前的活動軌跡,比如有甚麼固定會去的地方,甚麼時候去過外地,可以嗎?”施逸對他找的那個私家調查說。
“可以是可以……”對方笑道,“大律師,你知道這是違法的吧?”
“我當然知道。我與你共罪,我都不怕,你怕甚麼。”
“那倒也是。不過你這次是私人的事吧?”
“我不問你,你也別問我,這是規矩,不是嗎?”
“小菜一碟,等我訊息吧。”
這年頭火車飛機都是實名制了,施逸自己也能做到,可長途客車還不是,這塊漏洞非常難查,如果要查就要費很大的精神,就當是花錢替自己省時間了。
等訊息的期間施逸也沒閒著,他知道李牧有時候跟一群人會在夜裡飈車,之前資料裡有一些照片,他大概知道地方。施逸打算先近距離觀察一下李牧這個人。
於是某天夜裡施逸去了飈車的地方,發現圍觀的人還挺多,好在他歲數也不大,隨便站在人後也不會被察覺。他看見李牧騎著一輛貼著豹紋膜的摩托,人比照片還要醜一點,整個人沒有一點精氣神。雖然是在做飈車這種事,卻感覺昏昏欲睡。
摩托引擎聲在夜晚實在太吵人了,雖然他們選的這個路段離居民區比較遠,施逸還是感覺會被聽到。這條路其實很窄,四個摩托車並排,都用高速,看著挺危險的,只要一個人出問題,其他人都容易被牽連。然而李牧還是全力往前衝,從兩個人中間擠過時沒有任何猶豫,甚至一旁連車帶人翻倒,他都沒有回頭看一眼,而是徑直衝到終點。
幸而戴著頭盔,摔倒的人傷得不重,很快就站起來,扶起了車子。李牧慢悠悠地騎回來,摘下頭盔,朝另外三個人攤開了手掌,一句話都沒說。
那仨人不甘不願地從口袋裡掏了錢放在他手上,他轉身囂張地朝著圍觀的人甩了甩錢,騎上摩托就要走。
就在這個瞬間,李牧突然又扭頭,朝施逸看了過來。
施逸一怔,一時不知道作何反應。他有一瞬間恍惚,覺得李牧可能並不是看他,而是看他身邊的人。可是,當別人注視自己的時候,人是會有明確的感覺的。
可是,為甚麼,他穿著普通的休閒服,並不顯眼。
李牧看了他足有十秒,才戴上頭盔騎走了。
施逸也慢慢地往回走,他把車子停在比較遠的地方,就是為了不惹人注目。他想不明白,李牧為何注意到他。難道李牧能記得來看熱鬧的每個人的臉,還是說,李牧對陌生面孔有著某種異樣的敏感?
看李牧飆車,施逸覺得李牧並不能從這件事裡獲得快樂,他又不缺錢。簡單來說,施逸覺得李牧有自毀傾向。
也正為此,施逸還是決定等資料到齊,再想辦法接近李牧。他怕貿然接近,有自毀傾向的人不知道會做出怎樣的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