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了片刻,警察起身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提前已經寫好的一張便籤遞給施逸。
“這樣吧,別人的案子我不能往外說,但我手裡的那個自殺案,我可以把家屬的聯絡方式給你,你去找他們聊聊,如果他們自己願意和你說甚麼,與我無關。”
“那太好了。”施逸等的就是這個。
“不過也過了快十年了,我也不確定這聯絡方式還能不能用。”警察十分鄭重地看著他,“我們在系統內,有時候做事有掣肘,一點點站不住腳的懷疑是不能深究的,不然多少人都不夠用。你們律師在某些事情上比我們靈活,你要是真能找到有力的疑點,一定和我說。”
“那是當然。”
拿著新的線索離開警察局,施逸馬上撥了那通電話,然而對面已經是空號了。他倒沒有氣餒,而是直接找上了門。
原先的房子還在,施逸敲了敲門,開門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奶奶,看著得有七八十歲了。
“請問……”施逸猶豫地開口,“這是白嚴峰的家嗎?”
“你找他有甚麼事?”老奶奶用含糊地當地方言問。
“奶奶,我是個律師,”他不太確定這個歲數的人對律師的瞭解程度,“我想來了解一下當年白靈去世的事情。”
老奶奶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遲鈍了一下才挪了挪身體,把門口讓開,示意他進屋。
“白嚴峰是我兒子,前兩年已經走了。現在屋裡就我一人,你想問啥就問吧。”
進屋之後,老奶奶對施逸說。
施逸皺了皺眉,沒想到會是這個情況,白嚴峰應該是百靈的爸爸,那麼這也就是送錢去的奶奶。
如果他再晚來幾年,也就沒人給他開門了。
房屋朝向不好,屋裡光線很暗,加之東西亂擺亂放,顯得很壓抑。奶奶坐在太師椅上,身體彎得像一張弓。這種情況施逸也只能長話短說,他還是那套說辭,說是例行來訪,關心一下家屬的情況。
老人不會覺得有甚麼奇怪,她只是一時不知道要說甚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語氣疲憊地開口:“還能有甚麼啊,人都死那麼久。”
“聽說當時您家裡的人都認為不是自殺?”
“現在我也覺得不是。”老奶奶說兩句話就嘆一口氣,“那娃兒是在我身邊長大的,是個閒不住的,咋會想不開呢?”
“她為甚麼是和您一起生活的?她爸媽呢?”
“她爸媽那時候要工作嘛,也沒法照顧她,她就和我住在村裡,到了十歲多一點才接走。”
如奶奶所說,白靈小時候一直和奶奶住在鄉下村子裡,她爸媽也很少回去看她,但她是個特別開朗的女孩,每天都歡天喜地的。十來歲的時候父母經濟條件好了些,把她和奶奶一起接到了縣城生活,只念過村小的她插班進了正式的小學,從那開始,她就沒有以前那麼無憂無慮了。
即便如此,人的天性是很難改變的,她仍然是個容易快樂的女孩,喜歡吃東西,喜歡花花綠綠的裝飾品,喜歡小動物。雖然和父母感情疏離,但和奶奶感情很好,奶奶在身邊,她也不會覺得無依無靠。
白靈唸完中專之後開始上班,起初她比上學更開心,只是這個開心並沒有維持太長時間,她突然不願意去上班了。誰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她也不願意說,就是不想出來。她父母埋怨她好吃懶做,催她再找別的工作,她在家也待不下去。
後來白靈還是出去工作了,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回來基本就是為了看奶奶,給奶奶錢。不過她的狀態倒是好起來了,人變得成熟了很多,眼神很堅定,還說努力攢錢帶奶奶去外地玩。
就在這時警察找上門說白靈割腕死了,當時老太太就嚇得犯了心臟病。父母擔心她的身體,都沒讓她見最後一面就趕緊把遺體火化了。
白靈的奶奶身體恢復了之後就和警察說,自己孫女不會自殺,肯定是被人害了。但白靈的爸媽已經認了,不想再折騰了,反而一個勁兒跟警察說是老人悲傷過度,一時接受不了。
後來奶奶又專門去了警局,和施逸之前見的那個警察面談,詳細說了白靈上次回家的狀態,當時白靈還說下次回來帶她出去下館子,肯定不可能突然自殺。奶奶哀求警察去仔細查查白靈身邊的人,至少她要搞清楚自己孫女到底出了甚麼事。
最後警察只查到了之前白靈在工作的地方受到了領導的性騷擾,她忍了一陣子,險些釀成強暴,幸而脫逃,但她對工作和異性都產生了很大的陰影,這也是那段時間她不願意出門的真相。
可是她沒有獲得不工作的許可,最終只能再走出去,繼續堅持。不過白靈換了工作之後再沒發生甚麼不好的事情,新工作很累,宿舍環境也很差,但警察去問話時能感覺到大家的關係還不錯,同事們也都不理解白靈是為甚麼。
因為性騷擾很難追責,加之現在當事人也不在了,即使從他人嘴裡得知,警方也無法判定。他們只是調查了那個人,確認那個人沒有作案條件。
這些事情是施逸從奶奶嘴裡知道的,警察一點都沒和他說,但他可以理解警察的為難,而且聽完之後也更能明白警察讓他過來的意圖。
白靈的情況和他妹妹,和庭芳的女兒,是有共通之處的。
儘管奶奶不認可自殺,但如同林瑩的案子一樣,最終還是沒有結果。直到前幾年白靈的父母得病相繼去世,就剩下快八十歲的奶奶一人。
她還是沒等來結果。
“奶奶,我想問您,您到現在仍然認為白靈不會自殺嗎?”施逸輕聲問她。
“不可能。這娃答應過我的事,從來都沒忘過,她說下次要回來帶我出去吃飯,還說這是我倆的秘密。她不會忘了的。”
奶奶渾濁的眼中掉出一顆晶瑩的淚,最終亮晶晶地積攢在皺紋裡。
“那您有沒有甚麼猜測?甚麼都可以,你覺得會是誰害了白靈?”
“我不知道,我想……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她最後一次回來時好像要和我說甚麼,可最後沒說出來,就說,算了,下次再說……”奶奶用乾枯的手背抹了抹臉,“我當時要是多問問就好了……是我沒用啊,我要是多護著她,不讓她爸媽逼她……也許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奶奶,您好好照顧身體。”施逸握了握奶奶的手,“等著真相大白的那天。”
“能等到嗎?”
“我相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