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不久施逸多了一段模糊的記憶,他記得自己在大學收到過一封陌生人的來信,只是他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怎麼處理的那封信。
沒有太清楚的記憶,也就證明他沒上心,那麼只有兩種可能,一,他隨手扔掉了,二,他收起來了,但再沒有想起過。
施逸沒有從現在的住處找到東西,但他還沒有徹底心涼,因為如果他收起來了,大機率是在老家。然而想到又要回老家,施逸就一個頭兩個大。律所積壓的案子很多,每天找來的案子也多,各小組都在奮發,不敢有一絲懈怠。天知道他這幾年是怎麼繃著一根弦,才走到這個位置。
要回老家,搞清楚當年庭芳參與的那起案子,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到的,而之前施逸也把年假歇完了,現在只能請事假。他必須得有個理由,不然大家一定會揣測,是不是他打算跳槽別的律所了,或者是不是他的狀態不太好。
最後施逸選擇說他爸病了,得回去照顧一下。說這個謊倒是沒有甚麼心理負擔,他特意半夜給老大打電話,他知道老大二十四小時開機。他十分鎮定地表述了自己接到父親電話,說是住院了,他得回去看一眼。老大也沒有說甚麼,讓他把手裡的案子交接好。
撂下電話施逸馬上訂好了車票,這次他訂了火車票,需要中途倒一趟,然後再坐短途班車,中間倒車時間很趕,但能節省一半時間,不至於半夜到家。如果找東西順利,他沒準還有時間去警局一趟。
他許諾至多一週就會回來上班,他不想失信。
可惜事不隨人願,中間倒車的時候施逸買東西吃,誰知道出餐特別慢,他想退掉,店家也不給退,秉著不浪費的原則,他只能改簽下一班,這樣一來整個流程都要往後推。到家的時候也已經是傍晚了,施逸很疲憊,只想回屋找東西,然後補個覺。
拿鑰匙開啟門,施逸預想的是這個鐘點爸爸應該在外面跟老頭老太瞎扯。誰知一進門就聞見一股異味兒,他皺著眉頭心想多久沒開窗了,往裡走才看見爸爸以一種僵硬地姿勢倒在地上。
施逸愣了一下,才衝過去蹲下,但他沒有貿然去動甚麼,他發現爸爸意識還清醒,就先問:“怎麼回事?”
“沒事,沒事……”爸爸擺著手,想自己撐著茶几站起來,但腿使不上力,僵得像兩根木頭,“腿麻了,沒站住,沒大事。”
“你摔多久了?”
“剛摔。這不巧了嗎!”
“瞎說八道。”施逸發現爸爸尿在褲子上了,肯定不是剛摔的,估計在地上趴了一陣子了,也是真的自己站不起來了。雖然現在對答還算流暢,仔細看還是能看出肌肉不正常的抽動。施逸先把爸爸架起來,讓他坐到椅子上,然後打了120。
聽見他叫救護車,爸爸一個勁兒攔他:“別打、別打……我沒大事……”
施逸不搭理他,冷靜和接線員說明情況,他懷疑是腦梗。聽到“腦梗”這個詞,施逸的爸爸抽了一下,不再吭聲。
救護車來得很快,急救護士看見老人溼著褲子,回頭看了施逸一眼,說:“不給老人換條幹爽的褲子嗎?”
“哦,換。”施逸這才想起來,他到裡屋翻找爸爸的衣物,發現內褲都沒有幾條可以替換的,更別提褲子了,最後拿了條破了洞的睡褲,可真的走到了近前,他還是僵在那裡,難以行動。
“行了,我來吧。”
醫生嫌他浪費時間,直接接過褲子,就和護士一起幫著換了,然後抬上了救護車。施逸收拾了一些東西,留在最後鎖門,上車前隱約聽到護士說:“養兒子有甚麼用……”
他裝作沒聽到,卻下意識咬緊了牙關。
其實施逸並不是嫌髒,他就是抗拒和父親親近,他接受不了和父親坦誠相見,就連碰觸父親的面板都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可是直到這一刻施逸才突然意識到,父親老了,而自己是他唯一的親人,他沒辦法一直躲下去。縱使施逸厭惡父親的性格與行為,但他也無法否認自己用著家裡的錢才走到今天,他沒法心安理得當個沒良心的人。
施逸忍不住想,怎麼偏偏是今天,是不是他說謊的原因。
到了醫院,緊鑼密鼓一系列檢查,最終結果確實是腦梗。萬幸的是沒有堵到腦幹,而且時間還不算長,溶栓效果應該會不錯,先住幾天院,如果穩定住可以出院。但這個毛病一旦有了,之後肯定還會再犯,犯的頻率說不好,每犯一次後遺症肯定又會重一點。
“您的意思是,身邊得時刻留人,對吧?”施逸問醫生。
“最好是這樣,以防突發情況。”
“那要是長期住院呢?”
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父親情況不嚴重,恢復之後也就是腿腳可能不如以前利索。住院其實也沒有甚麼作用,而且醫院的條件肯定不如家裡。再說了,他樂意嗎?待得住嗎?”
施逸咬了咬嘴唇,為難地嘆了口氣。他也知道讓爸爸長期住院是不可能的,肯定會自己往家跑。可是他還能怎麼辦呢,無論怎樣選擇,他的生活都會被搞得一團糟。
溶栓治療結束之後,施逸看爸爸狀態還不錯,決定回家一趟。爸爸問他:“你這次回來是有工作嗎?”
“算吧。”施逸隨口說。
“那你去忙,別管我,我沒啥事。”
“我回去收拾一下,你需要帶甚麼東西,告訴我。”
“你把我那收音機給我拿來,我待著膩歪。”
“這是醫院,你那玩意滋滋啦啦,吵到別人。”
聽他這樣說,爸爸也不敢再提甚麼。施逸跟護士交代了一下,就獨自回了家。
進門他先收拾了一下屋子,開窗通風,然後才進到自己那屋,開始尋找當年庭芳寄來的信箋。好在施逸從小就是個做事有條理的人,加之地方有限,甚麼東西都會用箱子盒子收納好,很快他就在一個放陳舊學習資料的箱子裡找到了那個信封,它被放在最底下,但存放良狀態良好。
施逸把信封拿在手裡,有種說不出的奇妙感受,感覺更像是自己寄給自己的。
信上的資訊是庭芳的字跡,郵戳時間還算清晰,施逸從袋子裡拿出了印著醫院字樣的透明袋子,裡面裝著一枚紐扣,仔細看的話可以看到上面有液體乾涸的痕跡,應該是血液。
以及他教庭芳寫的那封簡短的信——
“我知道此刻你一定十分疑惑,但請你看完我的話。寄給你的東西涉及一起兇殺案,甚至可能與你妹妹的死有關。所以請不要開啟袋子,不要汙染它。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將這封信原封不動地儲存好,時間到了會有人來取。這對你來說不算難事,也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困擾。
你不用在意我是誰,我只能告訴你,在這個世上,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我只能交給你。你是學法律的,應該知道證物多麼重要,它將來很可能帶我們找到那個兇手。
請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只要收起來,忘記它,就夠了。謝謝。”
施逸長舒了一口氣,他終歸還是答應了。現在,他和庭芳擁有了一張改變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