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個時候庭芳已然絕望了,她想小賣部那對夫妻這麼快反口肯定有原因,興許她的行蹤也在邵洋家的掌握中,那夫妻倆也許是拿了人家的錢,或者受了威脅。
她也知道,如果她這樣說出來,警察一定更會覺得她瘋了,拿電視劇當現實。
可她真的覺得就是這樣的。只是如果是這樣的,她能有甚麼辦法應對呢?
她只是個無知的中年婦女,沒念過書,沒做過甚麼大事,沒去過大城市,走過最遠的距離不過是從山裡到小縣城。沒人告訴她該怎麼做,她能打官司嗎,律師去哪兒找呢……庭芳躺在床上絞盡腦汁地想,卻沒有一個實在的落點。
當時庭芳的身心已經到達臨界點,她在路上看見車也想一頭衝過去一了百了,但也許她熬過了那個至暗時刻,就能繼續生活。因為在最開始的幾天,她完全無法面對周在的東西,慢慢倒是能看了。
周在死時身邊的東西都還給了庭芳,她一直放著沒動,因為只要碰了就能想起周在最後屍體的樣子。如今她終於能從證物袋裡把那些東西拿出來,手機,錢包,鑰匙,無非這些。
手機已經沒電了,庭芳連上了充電器,隨意翻了翻,簡訊息刪得乾乾淨淨,應該是有隨看隨刪的習慣。通訊錄裡只有幾個人,看名字應該都是女生,沒有邵洋他們三個。最後庭芳開啟了通話記錄,原以為也會和簡訊一樣刪個乾淨,沒想到居然留著幾條,而最後一條就是8號的。
8號上午十點到十一點有三通同樣號碼的電話打進來,周在接了兩通,之後應該就出門了。算著時間庭芳收攤回來時,周在應該剛出去不久。
庭芳突然給了自己一巴掌,她真是太蠢了,為甚麼手機這麼重要的東西,沒有第一時間檢視。
她突然又來了精神,周在很可能是被這通電話叫出去的,她必須找到打電話的人。
白天庭芳回撥了這個號碼,是個座機號,接電話的人說他是報刊亭,這是個公用電話。庭芳問了位置,報刊亭老闆也告訴她了。那個地方離周在屍體發現的位置也不算遠,但和張山山家是相反的方向,庭芳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那邊。
庭芳找到那家報刊亭,老闆笑眯眯的,看著很和善,然而庭芳拿那三人的照片給他認,問他8號那天見沒見過,老闆卻只是搖頭。庭芳不斷哀求他再仔細看看,他也確實端詳了很久,可還是搖頭。
他也不記得8號那天誰打過電話,他天天坐在報刊亭裡看報聽收音機,除了買東西,不抬頭看人。家裡沒用的破座機扔在外面的臺子上,旁邊放個紙盒,打個電話塊八毛的,扔錢都看人自覺,無非是廢物利用。因為聽見人打電話也不太好,所以電話特意放在邊上,人要是在側面打電話,他在小視窗是看不到的,也不願意去聽。
因為是公用電話也不可能開錄音,庭芳只能查到個對應記錄,電話確實是從這裡打到周在手機上,但老闆堅持對於是誰打的電話沒有任何印象。
現在庭芳已經不知道可以相信誰了,她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得到那天的電話錄音,可她不知道這可不可能,對於這些她一無所知。她拿著周在的手機到了當初買手機和卡的店,對方又把她支到了營業廳,結果營業廳的工作人員告訴她只能查到電話清單,不可能查到通話錄音。
庭芳反覆問“哪裡能查到”,“怎麼能查到”,工作人員不耐煩地說:“你自己想想,要是我們會給使用者每通電話都錄音,那你還敢打電話嗎!”
她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她只是走投無路。
線索就在眼前,她卻毫無辦法,她走到門口用力抓了幾把頭髮。
就在這時一個男的靠近了她,俯身到她近前,低聲問:“你想要通話錄音啊?”
庭芳嚇了一跳,後退了兩步,打量面前的男的,看著也就二十來歲,面板很黑,長得油頭滑腦的。她略微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們跟你說不行吧?”男的大拇指往門裡一戳,“大姐,我跟你說,這幫人就是騙你的。我們打電話,他們就是會偷著錄音,這都是他們內部的黑幕,咋會和你說呢!”
“真的假的?”庭芳此時也並不是很相信。
“真的!我家有親戚就是幹這個的,在省城,算是他們的領導。這些小業務員知道個啥,這事得領導做主。”
庭芳開始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忙問:“我咋能找到領導呢?”
“我看你是真著急,是有啥事嗎?”男人關切地問。
“我閨女死了,我想知道她最後一通電話是和誰打的。”
“哎喲,您節哀、節哀……”男人直起身子,拍了拍胸口,“這事我得幫,這樣,我去問問我那親戚,看能不能幫忙。您給我留個聯絡方式,有訊息我找您。”
“好、好……”
這種時候庭芳沒辦法拒絕一個願意幫忙的人,她把周在手機的電話留給了這個男的,卻連一個名字都忘了問。
過了兩天那個人給庭芳打來了電話,說已經問過親戚了,理論上是可以,但這屬於違規操作,要冒風險的,人家不太樂意幫忙。
“我理解、我理解……”庭芳趕緊說,“你跟他再說說,讓他可憐可憐我,我不會讓他白幫忙的,只要我能拿得出來,多少都行!”
“你也別急,我再和他說說,看看上下打點需要多少錢。”
“行!”
緊接著一個多星期,男的打來了四通電話,理由都是上面需要塞點錢,下面需要塞點錢,零零碎碎從庭芳手裡拿走了一萬多。這錢是庭芳是牙縫裡省出來的,小吃攤沒有那麼大的利潤,平時還要還貸款,這幾乎是她全部的存款了。
好在對方終於說:“行了,你等訊息吧,就這兩天就把錄音給你。”
只要能拿到錄音,庭芳傾家蕩產也願意。
然而兩天過去了,庭芳打給那個男人,顯示對方關機。她耐著性子又等了兩天,再打卻發現銷號了。此時她其實已經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只是不願意面對,她又到那個營業廳外亂轉,那裡還找得到人。
她像孤魂野鬼一樣在外面遊蕩了幾天,反覆打那通已經不存在的電話,感覺自己已經是行屍走肉。天上陰雲密佈她也沒有注意,走著走著大雨瓢潑,路上很快就沒人了。庭芳站在馬路中間,抬頭望著天上的閃電,大喊著:“你把我帶走吧!你把我帶走吧!”
除了雷電的轟鳴,無人回應,她坐在積水的地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