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周在長大一點,庭芳反而更為難,兩三歲的小孩一刻也離不開人,稍一分神就會惹禍出事。
周在打翻過熱水,燙傷過,從床上滾下來,摔傷過,也曾經一個人瞎溜達,差點走丟。每次庭芳都忍不住大罵她,一邊罵一邊心疼得直哭。
一牆之隔的鄰居看庭芳太可憐,偶爾會幫她帶帶孩子,讓她專心去出攤。好不容易熬到了四歲,庭芳把周在送到了離家最近的一所幼兒園,各種費用加起來很多。好在時間富裕了,於是她開始下午也出攤賣自己家鄉的小吃,沒想到生意還可以。
只是周在自小性格內向,雖然在家和她相處時很活潑,可到了班裡,卻很難融入集體。公立幼兒園一個班的孩子很多,老師也顧不上每個人,她常常受排擠,每天悶悶不樂,只等著放學媽媽來接。
但是回到家周在不會和庭芳說幼兒園裡的事,庭芳畢竟沒正式進過學校,她對於這種煩惱是沒有預見性的,她也不會問周在在幼兒園怎樣。或許從那個時候開始,小女孩的心裡就開始累積孤獨。
直到周在五歲那年,庭芳去幼兒園接她回家,從老師那得知周在白天和一個小男孩打架,把男孩推倒了。男孩的父母本來想找庭芳要個說法的,因為庭芳家沒有座機,今天先回去了,但說要約見面,要周在當著所有孩子的面給男孩道歉。
庭芳問周在為甚麼打人,周在卻咬緊牙關不肯說,老師也很無奈,說剛才也問了,就是不說。庭芳一個勁兒跟老師說對不起,說約個時間給對方道歉。
這時周在突然喊了句:“我不道歉!”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庭芳蹲下來,又問她,“那你說,到底是為甚麼?”
周在卻又閉上了嘴。
庭芳也著急起來,聲調提高:“你要是不說,明天就去給人家道歉!”
“我不道歉!不道歉!”周在突然大哭起來。
周在其實一直是個不愛哭的小孩,很少有這種崩潰大哭的時刻,庭芳完全被哭懵了。她和老師面面相覷,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最後還是老師把周在安撫住了,庭芳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站著,感到一絲挫敗。
她其實並不擅長和孩子相處,雖然她也努力在學,可能做的似乎總是有限。
好不容易周在終於開了口,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們說我沒有爸爸,是媽媽和野男人生的,是個野孩子……他們都不願意和我玩,嫌我髒……”
聽到周在說出實話的瞬間,庭芳整個人都發炸,她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可更多的卻是氣憤。她每天忙得團團轉,拼盡全力地活著,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女兒不低人一等,只要其他小孩有的,只要周在想要,她都給。
她們母女倆沒做錯任何事,命運針對她們,憑甚麼其他人也要針對她們。
她不服。她知道周在也不服,不愧是她的女兒。
“老師,你也聽見了,這事誰是誰非要論個清楚。”庭芳把周在拉到身邊,鏗鏘有力地說,“那孩子要是真有甚麼傷,我們掏錢看病。但我們不道歉,他家還得給我們道歉!”
聽見媽媽這樣說,周在抬起頭,止住了淚水。
老師左右為難,只能約著兩方家長當面談。庭芳下午沒出攤,換了身乾淨衣服,早早就去了幼兒園。對方父親堅持說自己兒子不會說這種話,說周在胡編亂造。他說這話時擠眉弄眼,半笑不笑,就差直接說出“本來就是事實,還怕別人說”。
“我和我丈夫是合法夫妻,他死得早,給我留下這麼個姑娘。”庭芳心中怒火中燒,表面看上去卻很鎮定,“她是沒有爸了,但她也不需要一個不講道理,不懂得尊重人,教壞孩子的爹!”
“你說誰呢!”男人梗起了脖子。
“這屋裡還有哪個男的,哦,對,還有個不學好的狗崽子!”
“你說甚麼呢!找抽是吧!”
男人暴起,朝著庭芳就衝過去,要不是老師在中間攔了一下,真會招呼到庭芳臉上。庭芳也不含糊,非但不退,反而迎上去,也要動手。
場面瞬間亂成一團,又趕來倆老師,生拉硬拽把他倆拖開。小男孩嚇得嚎啕大哭,倒是周在安靜地站在旁邊,一滴眼淚都沒掉。
在那一刻,周在覺得自己是勝利者,她覺得媽媽很厲害。
那之後庭芳給周在辦了退幼,又送去另外一家條件更好一些的幼兒園,即便她每天要在路上多奔波一個小時,只要女兒好,她無所謂。
周在磕磕絆絆地長大,六歲就被送去讀小學,是班裡年紀最小的。雖然唸的是周遭最普通的小學,但她的成績始終名列前茅。只是人的天性很難更改,周在天生就不是個強勢的女孩,內向靦腆慢熱,不懂表達自己,也習慣隱藏情緒。
庭芳倒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在她的意識裡女孩就是應該安靜乖巧,她不希望周在像她小時候那麼辛苦。所以她照樣強勢著,像棵大樹為周在遮風擋雨。她甚麼家務活兒也不讓周在幹,自己忙得被熱油燙傷,都沒想過讓女兒幫個忙。
只是她每天風風火火,難免脾氣比較大。有時候她心裡並沒有生氣,但習慣說話大嗓門,在周在看來就像在罵人。庭芳並沒有意識到,她們母女之間並沒有甚麼話說,雖然她們看似感情很好,那是因為周在過於乖巧,一切以不給她惹麻煩為主。她們日常的溝通就是“吃飯”、“寫作業”、“還有零花錢嗎”,再沒有其他。
以至於周在六年級來月經,沒有一點準備,在學校裡鬧了笑話,第一反應卻是怕庭芳怪她弄髒了衣服。但庭芳沒有,她只是責備自己的粗心,因為她那時候也沒有人教,媽媽知道了隨手扔她一塊破布,她肚子疼得要命,照樣要雨天出去放牧。
自己的缺失總是難免會變成兒女的缺失,那一刻庭芳難免感到挫敗。
那之後庭芳反而對周在的學習盯得更緊,無論如何她也要供周在唸大學,讓周在離開這個小地方,到大城市去,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改變她們的人生——她的人生就這樣也沒關係。
周在並不是個特別聰明的孩子,小縣城裡的教學質量也就那樣,到了初中她突然開始吃力。不過為了媽媽的希望,她非常非常刻苦,將自己的成績維持在年級前十名。只是偶爾鬆懈下來的一秒,她會覺得很累,會忍不住想,媽媽想要的未來真有那麼好嗎?
後來,為了讓自己不胡思亂想,周在日常完全不敢鬆懈。
周在初中那年,她們住的那片拆遷了,然而庭芳被告知她們買的這間房是違建,也沒有房本,給不了她們房子。庭芳為了爭取更多的利益死不搬家,哪怕後來停水停電也堅持在那裡。而這個時候周在卻開始覺得丟人,她第一次有想和媽媽劃清界限的想法。
當然也只是想法。
庭芳的堅持終究給她們換來了更多的補償,雖然沒有房子,但那時房價還不高,庭芳果斷買了一套新房,即便那樓房周圍都還沒修好,坑坑窪窪,也沒有配套設施,她卻絲毫沒有猶豫。為此庭芳還貸了一點款,她確定自己能還上。
有了新的房子,新的家。不用和別人共享一扇窗,晚上可以大大方方開燈,不怕影響別人的家,庭芳渾身充滿了幹勁兒,覺得日子蒸蒸日上。
可週在卻並不怎麼開心,她對於新家唯一的想法是:“我可以睡客廳嗎?”
“為甚麼要睡客廳?”庭芳不理解。
“……沒事了,隨便說說。”
庭芳一直都沒有理解,當時周在的意思是想自己睡,長大了的女孩開始需要自己的空間。可她們的房子只是小小的獨單,倒不是分不出兩張床,只是庭芳根本沒往那邊想,媽媽和女兒睡一張床不是很正常嗎。
於周在而言,她甚麼都理解,她知道媽媽為了她們的生活有多努力,她知道自己沒有理由要求更多。內心深處她逼著自己當個懂事的孩子,可潛意識的隔閡卻還是悄悄出現。
她也不懂為甚麼,她討厭那個會在某一瞬間對媽媽產生厭惡的自己,可她控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