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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預留禮物

2026-05-22 作者:遙淼

禮品店裡空間狹小,東西擠擠茬茬羅列著,好像沒有一點章法。學生喜歡的明星貼紙海報掛了一面牆,另一邊的動畫類的。很多擺件都蒙了一層土,感覺根本賣不出去。

這店為甚麼還開著啊,施逸琢磨著,發現櫃檯內上了些年紀的女老闆在盯著他。顯然他看上去不像會逛這種店的,而且店門剛開,屋裡連燈都還沒亮。

施逸走過去,想開口,卻又很勉強。他本心裡是不相信這種事的,覺得自己像個白痴。

“有甚麼事?”老闆問他。

施逸從口袋裡摸出一張自己的名片遞過去,不太好意思地問:“您聽沒聽過這個名字……”

老闆疑惑地看了一眼,眼神突然亮了,趕忙站了起來,說著“你可算來了”,從貨架上端了個東西過來,放在了他面前。

那是個八音盒,很古老的款式,開啟蓋子會有一個小人兒跳舞,可以當梳妝盒,下面有兩個小抽屜。施逸這才注意到只有這個八音盒外面扣了個透明罩子防塵,其他是沒有的。

“這是給我的?”施逸不太敢確認。

“庭芳留給你的,”老闆又從自己的櫃檯下面摸出一個皮革面的筆記本,放在了八音盒旁邊,“還有這個。”

施逸滿心疑惑,翻開本子晃了一眼,滿滿的字,暫時沒細看,忍不住問:“她甚麼時候留下的?”

“小一年了。要不是為了等你,我這破店早想關門了。”

那就是庭芳還沒被抓時就已經把東西留在這兒了,是她那時就做好決定去殺人了嗎?可為甚麼會留東西給他呢,施逸真的不記得自己跟庭芳見過。

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怎麼可能提前留了東西給他,並且知道自己在臨死前一定能見到他。

“她除了這些,還留下過甚麼話嗎?”施逸問。

“她就說等一個叫你這個名字的人來,就把東西交給你,其他的,你看那個本里寫的就能明白。”

“您就一直幫她留著?”

老闆臉上寫著“不然呢”。

“您知不知道她……”施逸沒說出口的話是,知不知道是在幫一個罪犯,且這個人已經死了。

“知道、知道……”老闆嘆了口氣,“這小地方出了這麼一號人,早傳遍了。”

話是這樣說,但施逸從老闆臉上只看出惋惜。很顯然無論結果如何,至少這個禮品店的女人,不覺得庭芳是個惡人。

“我知道你在想啥,”老闆點了根菸,“我跟你說,我在這個地方待了一輩子,開這個店也開了二十年,見過太多人,很多人的壞從小就能看出來。庭芳她們母女,不是壞人,我信我自己的眼睛。”

施逸對這種說法其實是嗤之以鼻的,如果每個人都憑感覺,那還要法律做甚麼。

“可她已經認罪了。”

“那又如何,一個當媽的,為了給女兒報仇,槍斃了也值了。”

是到這一刻,施逸才真正意識到那並不是庭芳找的藉口,而是她一直以來都堅信女兒不是自殺的,連外人都知道。

只是,理由呢?

“她女兒不是自殺的嗎?”想了想,施逸還是開口問了。

“一個還在攢錢給媽媽買生日禮物的孩子,怎麼會在媽媽生日前自殺,我是想不通這個。”

聽到老闆這樣說,施逸職業病犯了,他不禁去追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且他總要搞清楚庭芳為何會留東西給他,否則這東西放在手裡也是不安。

“當時是19……98還是99年來著……”老闆吸了口煙,在煙霧裡眯了眯眼睛。

那還是2000年之前的事情了,有一天一箇中學女生走進她的店裡轉了好幾圈,最後停在了這個八音盒面前,問她價錢。這八音盒內裡是銅件,在這家店裡算是貴的東西,即便老闆決定少賺一點,報出的價格也遠超了女孩的預算。

那個年頭普通家庭的小孩哪有多少零花錢,要是家裡帶飯上學,就更沒有餘錢了。老闆問她有沒有壓歲錢,女孩說家裡從來只有她和媽媽倆人,哪裡有壓歲錢。

即便如此女孩還是想買下這個八音盒給媽媽當生日禮物,老闆看在她一片誠心,決定進價給她。於是女孩給了老闆一點點定金,並且留下了自己的姓名,求老闆給她點時間,她會努力攢錢,肯定在媽媽生日前過來買。

女孩的名字叫周在,老闆記得很清楚。

後來老闆就把這個八音盒收起來了,可是周在始終都沒來,老闆也漸漸忘了這件事。一晃快一年過去,老闆在理貨時又注意到這個八音盒,才又想起來。她原想擺出來繼續賣,卻又忍不住想,周在究竟是不是存不夠錢,不好意思來了。

老闆覺得就算毀約也沒甚麼,想把定金退給周在。光顧店裡的就是周圍兩個學校的學生,她有意找同校的學生打聽,誰知道聽到別人說周在自殺了,而且已經很長時間了。

當時老闆就覺得怎麼可能呢,周在明明是個對明天還有期望的女孩。

老闆很惋惜,早知道當時把八音盒送給周在就好了。她也是孩子的媽媽,她忍不住想周在說過家裡只有媽媽一個人,那個失去女兒的單親媽媽要怎麼熬過去。於是老闆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八音盒交到周在媽媽的手裡,至少得讓那個媽媽知道,女兒曾經想給她買生日禮物。

為此老闆特意去學校打聽,輾轉拿到了周在家的座機號碼,打過去是庭芳接的。

庭芳來到店裡,聽她說完那些事,抱著那個八音盒呆坐了一會兒,突然開始扇自己巴掌。老闆拚命地攔,庭芳終於大哭起來。

那天庭芳把八音盒買走了,雖然老闆一直說送她,她卻堅持要放下錢。那天庭芳的背影看起來失魂落魄,整個人薄的跟張紙片一樣,臉都是青白的。老闆朝著她的背影喊了好幾聲“想開些”,庭芳也沒有回頭。

當時老闆真的覺得庭芳活不下去了,她怕自己是好心辦了壞事,反倒刺激了庭芳。

好在過了一段日子,她偶然遇見了庭芳,她這顆心才放下。也不知道是經歷了甚麼,庭芳的狀態看上去好了一些。後來庭芳偶爾會去她的店裡坐一坐,但甚麼都沒和她說過,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庭芳堅信女兒不是自殺,一直在找真相。

再後來庭芳有三四年沒有來過,再出現時就是拿了這個八音盒和筆記本,說要寄存在她店裡,只有一個叫“施逸”的律師來,才能取走。

當時庭芳還特意把這個名字寫了出來,生怕認錯。

那是老闆見庭芳最後一面,再之後就聽說出事被抓了,警察好像還去她過去的住處看過。漫天的流言中老闆仍然收著這兩樣東西,默默等著施逸出現。

這或許就是她和那對母女的緣分,就算人已經沒了,她也想給這緣分一個善終。

“現在,東西交到你手裡了,我也就踏實了。”老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也能關店退休了。”

從禮品店出來,才到孩子們上學的時間,狹窄的街道上擠滿了穿校服的學生和送孩子的家長。雖然開車的變多了,這情形和從前也沒甚麼兩樣。

施逸手裡拿著兩件似乎與他無關的東西站在那裡,恍惚間感覺時光在倒退,退回他和妹妹一起上學的那些年。

然而,妹妹已經走了十餘年了。

算起來只比周在晚一年多一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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