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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刑複核

2026-05-22 作者:遙淼

週五傍晚施逸見過了當事人家屬,回律所拿下午讓實習生整理好的材料,沒想到一進門就看見林檢察官在。

施逸和林檢不熟,雖然這兩年他也有一些戰績,但作為刑律,他資歷尚淺,也不願刻意和人家顯得熟絡。他只是打了聲招呼,就要回自己辦公室。誰知林檢竟站起來,叫住他:“施律,我專門在這兒等你的。”

“等我?”施逸愣了愣,開啟自己辦公室的門,“那進來說。”

“我過來送趟東西,正好和你說個事。看你不在,本來想走的,她們說你等會兒會回來,我就等了一會兒。”林檢坐了下來,對施逸說,“有個死刑複核的案子,犯人想讓你代理。”

“死刑複核?”施逸很意外,“我沒做過啊。”

所謂死刑複核,就是二審已經判決死刑後,最後的一道審判程式,也就是犯人最後的指望。但死刑複核的改判率極低,雖然成功了律師可能會名聲大噪,同樣也會惹很多爭議。

“一回生二回熟嘛,再說這事兒也不復雜。”林檢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了過去,“你先看看,要實在不願意接也沒事。”

施逸接下檔案,並沒有馬上看,而是問:“她為甚麼會找我?”

“這我哪知道,我們還好奇呢,她二審都沒找律師,本來我們想給安排一個就完了,結果她點名要你,名字說得可清楚了。”

施逸大致看了看案子情況,死刑肯定都是人命案,而且大都不止一條,這個案子也一樣,犯人是個上了年紀的婦女,卻涉嫌殺了兩個壯年,且試圖殺第三人,沒有成功。雖然聽來有些牽強,但律師和檢方看多了匪夷所思的案子,所以也不以為然,況且犯人一開始就認罪。在施逸看來,這案子沒甚麼轉機,死刑複核不過是個流程,接了也沒意思。

不過施逸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絕,再者他也好奇犯人為甚麼找他,難不成是從前接觸過的人,或者是接觸過的人介紹的,他不想損了人脈。

“這樣,我先去見見她,看看她是甚麼意思。”施逸說。

“行,那回頭約時間。先走了。”

談妥之後林檢風風火火就走了,施逸站起來想送,一步也沒來得及邁,人家就已經走遠了。他緩緩坐下來,才意識到連杯水都沒倒。

他真的不太擅長人情世故。

晚上回到住處,草草吃了點晚飯,施逸又拿出那份檔案細看。若說奇怪,倒也有奇怪之處,比如一審很順利,犯人也認罪,所以都沒想到她還會上訴。她上訴的理由是,她殺的人罪有應得,那三個人殺了她女兒。但她沒有任何證據,她女兒都已經死了十幾年了,當年警方清楚定性為自殺。

自殺……施逸內心一根隱秘的弦被撥動,就在這時樓下又傳來了電鑽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施逸馬上下樓敲門,房主開門看見是他,一臉無奈,不等他開口提醒裝修時間,就忙擺手:“我知道,我知道,馬上就完,就一點收尾了,明後週末,絕對不開工。”

“週末不開工是應該的,不是晚上加時的條件。”施逸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五十,“最晚到九點,晚一分鐘我就報警。”

他轉身時餘光看到房主嘴巴在動,肯定是罵人的話,他假裝舉起手機回頭要拍,門馬上就關上了。

樓下這家裝修半個月了,起初早晚不分時間都開工,施逸提醒過他家一次法定施工時間,開始房主和工人還氣哄哄怪他多事,後來知道他是律師,保不齊真的會和他們打官司才慫了。施逸倒不是想較這個真,但他習慣了晚上工作,實在聽不得噪音。

這個房子是他租的,條件不錯,房子年頭少,離律所和法院都近,他原本是挺滿意的,搬過來後才意識到一個問題,就是空房挺多,新搬來的人多,隔三差五就有裝修噪音。

之前幾年他是沒有辦法,考試,實習,也換過兩個律所,一步步才走到現在這裡,如今工作穩定了,且是上升態勢,施逸打算年底買房了,如今房價天天在漲,都在傳之後會漲得更厲害,早買早踏實。

只想想到買房,施逸難免會想到獨自在老家的父親。他重新拿起那份死刑複核的資料,又想到“自殺”那個資訊點,心中突然升起一絲煩厭,又撂下了。

九點鐘之後,電鑽和砸東西的聲音確實停了,施逸開始做起了手頭另一個案子的功課。

一週後施逸到監獄去見那個犯人,是個五十出頭,名叫庭芳的女人。施逸坐在凳子上,聽見戒具叮叮咣咣的聲音靠近,他抬起頭,庭芳出現在面前。

是個瘦小的女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一些,頭髮花白偏白,亂糟糟炸著。她和施逸之間隔著欄杆,獄警將她的戒具和椅子固定好,退到了遠一些的位置。

她忽然對施逸笑了一下。

施逸心中一驚,又有些莫名其妙,這個笑容完全是對熟悉的人的。

可是他能肯定自己從未見過庭芳。

施逸之前也見過重案犯,那些人一關進這裡就無非兩種眼神,一種是大勢已去的麻木,另一種是刻意為之的輕佻,但說穿了都是空洞,空洞的背後也有不願意承認的恐懼。然而庭芳不同,她眼睛裡放射出的光是有力量的,她還有希望。

這其實讓施逸有些毛骨悚然,他從庭芳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沒有熄滅的瘋狂,甚至於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感覺自己就像獵物。

“好久不見。”庭芳淺笑著開了口。

施逸皺了皺眉,說:“我們認識嗎?”

“還沒有。但很快就會認識了。”

這時施逸反倒有點失望了,說到底還是這種愛故弄玄虛的犯人。他認為庭芳這樣做無非只有一個目的,想透過精神方面的問題來改判。但並不是那麼容易,在一審的時候就對庭芳做過精神鑑定,當時是正常的。

“實話實說,你這個案子想改無期,並不容易。”施逸沒有理睬庭芳的說辭,直入正題,“現在唯一的辦法只有讓那兩個受害者的家屬寫諒解書,但我看了之前的證詞,感覺也不容易

“我不需要。”庭芳淡淡地說。

“甚麼?”

“我必須要死,你不用麻煩了。”庭芳微微向前探身,眼睛灼灼放光,“我只是為了見你一面,告訴你一件事。”

施逸摸了摸後脖子,彷彿有一點汗毛豎起來的預兆:“甚麼事?”

“在我死了以後,你回趟老家,找一家叫‘初禮’的禮品店,在二中附近。你跟那個老闆說你的名字,他就會把東西給你。”

“甚麼東……”施逸忽然意識到,“你怎麼知道我老家在哪兒?”

“我還知道你很多事。你家住哪兒,你在哪兒上學。我還知道,你妹妹是哪一年死的。”

那個瞬間,施逸太陽穴猛跳了兩下,差點站起來。但一直以來為了職業素養所刻意練習的處變不驚硬生生壓制住了他的身體,他只是摳住了椅子邊緣。

他的妹妹是在他考大學那年自殺而死的,這件事沒有多少知道,可以說在他離開老家後,就再沒有知道了。

現在施逸才相信庭芳確實認識他,可是他又確實沒有任何印象。

難不成庭芳和她妹妹的死有關?這個想法在他腦中滾過,但沒有停留,無論如何,庭芳也已經被判死刑了。

“你妹妹不是自殺的,是他殺。”彷彿看穿了施逸在想甚麼,庭芳的嘴角帶著一絲冷笑,“那個兇手現在還活著,我必須找到他。”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死的那兩個人,都不是兇手,活下來的那個不是。兇手還活著,那個兇手殺了我女兒,也殺了你妹妹。”

這次施逸不得不站起來了,他緊抓著自己的公文包,生冷地說:“現在說這些無端猜測沒有意義,我會嘗試再為你申請一次精神鑑定。”

說完他對獄警示意會見結束,轉身就要走,庭芳屈著膝蓋站起來一點,朝他喊:“你記得我說的話,我死以後要去拿我留給你的東西,到時候你就會明白一切。”

施逸稍稍停住腳步,扭了一點頭。庭芳被獄警拉著往回走,仍然對他喊:“我們很快就會認識的,到時候你要幫我!”

是不是真的瘋了……施逸兀自搖了搖頭,走出監獄,開車回了律所。

明明是盛夏,他卻感覺涼津津,貼在面板上久久都不散。就像平行時空的一場雨,沒有落在他身上,卻甩了一層冷風過來。

不過哪裡有甚麼平行時空,施逸是純粹的無神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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