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亭中的石桌已成齏粉。
李如心表情僵在臉上,良久,她的目光逐漸深邃。
她並不知曉李崖山口中低吟的那句話有何深意,更不清楚他突然離開的原因。
“哥,我要借你嫡長之名,動用李家在清江諸省的全部人手。”
李浩成接通電話的第一時間,便聽見這樣一句話。
他強壓下心頭忐忑詢問,“江燃死了沒有?”
李如心靠在亭柱上,表情晦朔不明,“死了,老祖說必死無疑。”
不知藏身於何處的李浩成,猛地一把推開上下其手的一群女人,
眼中那一抹忐忑斂去,重新化作久違的猖狂。
“死得好!”李浩成冷笑一聲,端著醒酒器噸噸灌了一大口,
“我最近可是聽你的安排哪都沒去,現在江燃死了,老子總算能解放了吧?”
李如心默不作聲的聽他罵罵咧咧吐槽了半晌,才不容置疑的開口。
“現在還不行,我還需要確認一件事。”
李浩成怔了下,“我天天活動範圍就這麼大個園子,都快憋出病了。”
“那就再憋幾天。”李如心唇角微揚,“等我確認江燃的死訊,你想做甚麼都由你。”
李浩成猛地握緊醒酒器把手,臉色頗為陰沉。
“李如心,你是不是虛張聲勢想嚇我?老祖都說了必死無疑,你還在這疑神疑鬼?”
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灌了一口酒。
“你讓老子以嫡長名義調動這麼多人,有沒有知會過老祖?”
李如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搖了搖頭,“未曾稟告老祖,這是我單方面的意思。”
砰!
聽筒中刺耳的碎裂聲傳出,李浩成奮力把醒酒器摜在地上,破口大罵。
“李如心,你踏馬敢說你不是故意整老子?
“還是說你想借著這個機會奪權,瞄上了家主的位置?!”
李如心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也能想象出會很猙獰。
她指尖順著亭柱上的紋理慢慢劃過,語氣沒有太多變化。
“李家下一任家主,只會是你。
“你若不願以嫡長名義去做這件事,那我便去找花景中。”
李浩成愣了僅僅一秒,直接氣的火冒三丈,呼吸聲都跟風箱一樣。
“李如心,你踏馬乾脆一刀把老子捅了,免得遲早被你氣死。
“姓花的是甚麼人你不知道?你以為他把你弄上床,就會老老實實替你辦事?”
李如心等他呼吸聲慢慢平穩時,才再度開口,“哥的意思是?”
“用我的名頭去辦!”李浩成咬牙切齒的說道,“要是你踏馬真打算奪權,老子認了!”
李如心聽著手機中暴躁的話語聲,指尖挪至亭柱某處停下,櫻唇慢慢上揚。
……
駐龍山。
山勢如龍脊盤踞,沉沉霧靄壓著崖上蒼松綠柏。
天光未明,一道肉眼難以窺見的血色虹光,飛速劃過遠方天際,墜落在駐龍山深處。
虹光落地無聲,褪去顏色後,山間枯枝落葉中,靜靜躺著兩具鮮血淋漓的軀體。
一具尚有微弱起伏,一具胸口仍在湧出血液,卻無半分動靜。
燃血尋靈的虹光徹底消弭後,江燃手指微曲幾下,
眼皮艱難撐開一條縫,視野裡是灰濛濛的天光與晃動的樹木枝丫。
“沈青筠!”江燃醒轉的第一件事,便是嘶啞著喊出這個名字。
他眼中久違的,出現了淡漠以外的情緒。
強行嚥下自己口中的鮮血,江燃艱難地翻轉過身體,顫抖著握住沈青筠的手腕。
觸感冰涼,且脈搏已近乎停滯。
“不可以!”江燃一字一頓的喊出聲來,“本尊沒說過你可以死!”
他拼盡全力的壓榨經脈中的殘存氣勁,可‘燃血尋靈’本就是搏命之法,
身體之中莫說一絲氣勁,便連暖陽石和映月石中的靈力,都已被抽空。
“生機,一線生機到底在哪?”
江燃手腳並用,奮力在地上掙扎彈動了數次,都沒能成功站起身來。
他目光透過樹木陰影,死死盯著晦暗的天穹。
天道硬生生壓制他的神魂,才是導致沈青筠也被那支箭貫穿的原因。
江燃知道作為修行者,他要恪守本心,控制情緒,但是真的……
好憤怒!
江燃悲憤的在地上躺了許久,只覺得燃燒精血後,身體中僅剩的力氣在慢慢流逝。
他忽地偏過頭去,看著衣衫染血,容顏褪色的沈青筠,釋然一笑。
“浮游寄於天地,六百年一場空夢,
“獨獨今日……我才算真的明白,何謂天道至理。
“這浩渺天地,無情獨死,有情眾生。”
江燃胸腔中的心跳聲,一點一點變弱。
他目光落在沈青筠汙穢不堪的側臉上,總算明白,
她眸中最後,為何會是慶幸。
“沈青筠,若是還有機會,我便……”
江燃微弱的喃喃自語聲忽地戛然而止,本已釋然的瞳孔中,泛起一抹亮色。
沈青筠身側的落葉堆被夜風吹開,一株閃爍著淡淡青碧光芒的植物,便在熹微的天色中舒展枝葉。
“碧血……白玉參。”
江燃只看見半片葉子,便近乎一字一頓的念出了這東西的名字。
“五百年天地精華所鍾,納千山地氣,合萬木生機才能凝形。
“這玩意我沒記錯的話,有融於地脈的本事,化神修士都抓不住!”
江燃看著裸露在外的幾片葉子,心中的不甘意志被無限激發。
“唯有命運垂青的大氣運之人,才能遇上。
“天道啊天道,你雖用過往之箭殺我,但也不得不承認,
“我江燃便是氣運之子!”
江燃心中那叫一個暢快。
被既定之箭射中誰也沒轍,天道封印他神魂,也是因為透過既定之箭,
窺見他並非這方天地‘有情眾生’的緣故。
沈青筠這一口心血破了他的無情道,天地意志生怕害死他這氣運之子,立馬就送來了‘碧血白玉參’。
簡直堪稱農奴翻身把歌唱。
江燃看著白玉參的葉子,簡直口水都快流下來。
天地意志上趕著送寶,這踏馬就是‘有情眾生’的待遇嗎?
老子要當氣運之子!
無情道,狗都不修!
江燃蛄蛹著越過沈青筠,看著近在咫尺的寶貝,
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葉片,碧血白玉參便如游魚入水,倏然沉入地脈。
江燃指尖一空,乾巴的眨了兩下眼睛。
“玩……我?”
心血上湧,本就憑藉意志強撐的身體再也支援不住,兩眼一黑沒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