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內令人作嘔的陳腐死肉味愈發濃郁。
消融的古上人就像燉煮肉湯時，浮在湯麵上的浮沫，令人不適。
江燃毫無煙火氣的縱身而起，落在山壁外凸的石塊上。
震感，驟然從地底深處傳來，連他所在的位置，都有些輕微地晃動。
沉悶的轟鳴聲愈發大了起來，山谷各處的樹木止不住的劇烈抖動，
抖落的樹葉彷彿在山谷中下了一場暴雨。
轟隆隆。
江燃眸光如水，望向聲音來源處，
谷中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巨大古樹，粗糲的樹皮大片大片裂開，
蔥鬱的樹冠一側開始上仰，另一側則往下方傾倒。
紮根在地裡的龐大根系，被一股不可抵禦的巨力硬生生頂了起來。
泥土被頂的亂翻，地面被樹根弄得大面積塌陷。
隨著谷內地面被犁出溝渠，成百上千的灰白色骨頭也從地下湧了出來。
江燃漠然的面色，在看到這堆積成山的人骨時，稍稍浮現出一抹凝重。
修真界有正道修士維繫秩序，一般情況下低境魔修根本殺不了這麼多人。
不料在這靈氣微薄之地，古上人一個野路子，竟吞噬了數千人的精血。
“有意思。”他嘴角上揚，“但我為甚麼要等你這怪物顯露真身？”
話音落罷，在這山崩石裂之際，九劫氣勁噴湧而出，調轉身形，
足尖迅速在還未坍塌的樹木梢頭點過，以一種瀟灑的姿態往谷口竄去。
隨著他在半空中閃轉騰挪，離谷口越來越近，
地底動靜明顯變得更大，也更焦灼起來。
江燃垂眸看了一眼。
古樹下方地面如同潮汐一樣沸騰翻湧著，地底有甚麼東西飛速追趕著他。
瞳孔中倒映著煙塵滾滾，不斷往前隆起的土堆，
江燃腳下未停，迅速衝向谷口。
待得臨近谷口空地，九劫氣勁猛地反衝自身，倒退數丈，貼著山壁站定。
隆起的土堆蔓延到谷口剎那，一尊龐然大物，攜萬鈞之勢從地下破土而出。
這是一條體型足以壓垮任何人理智的青黑色巨蟒，單是破出地面的一截身軀，便是數個成年男子展臂都難以合圍。
鱗片泛著青黑，泛著幽冷的寒光，如同鐵甲一樣嵌在表層，
縫隙之中滲著腥臭的墨綠色液體，滴落在地面上，迅速磨滅了草木的生機。
巨蟒盤懸著軀體，頭顱高高昂起，
倒三角輪廓裡的瞳孔，以一種暴虐和冷血的姿態，俯視著山壁上，堪稱渺小的江燃。
“跑甚麼？你跑甚麼？！”
猩紅的蛇信嘶嘶作響，捲起一陣散發著惡臭的血氣。
不知從何處器官發出的怒吼模糊不清，卻也讓人勉強聽懂了含義。
江燃單足點在山壁上，九劫氣勁牢牢鎖住身形，
巨蟒盤旋探腦，乃至透過身體特殊震動發出的聲音，掀起了陣陣沙塵。
狂風揚起江燃的衣角，及至肩頭的長髮也被勁風掀向腦後。
他微微揚起下巴，視線穿透漫天飛揚的塵土，落在前方那顆駭人的蛇頭上。
令人毛骨悚然的巨蟒回望過來，眼瞳深處，竟隱約浮現出古上人那癲狂陳腐的身影。
江燃淡漠地與其對視，眸中沒有驚駭和恐懼，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情感波動都沒有。
蛇頭開始不安分的扭動著，瞳仁裡滲出不解，以及對江燃淡漠姿態的憤怒。
“分明被本座仙軀震懾，何必要強裝鎮定？”
古上人盤旋的蛇軀肆意在空中亂晃，蛇信吐出，腔體震動著發出聲音。
江燃並未開口，九劫氣勁在體表渾圓流轉，將蔓延在這方天地的毒瘴和腥臭血氣盡數隔絕在外。
“靈犀尋氣。”
懷中映月石微光一閃，靈覺湧向蛇軀，毫無阻礙的皮肉，在巨蟒軀體中，感應到了兩團具備生命特徵的氣息。
一團嗜血，僅存進食和生長的本能，另一團則渾濁腐爛，雜亂不堪，卻對他存有深深地惡念和敵意。
原來如此。
江燃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千林谷內的汙濁血氣，實則是這頭畜生平日裡嚼食凡人，不能完全煉化逸散而出的緣故。
怪不得古上人這老東西身體內部都爛透了，還能苟延殘喘滯留在人世，原來是仰著這門共生之法。
江燃腦海中浮現前世見過的諸多法門，真正的御獸法，都是以靈識種下奴印，驅使妖獸就跟馴狗一樣。
古上人這廝不知從哪裡弄到一門邪修傳承，根本不通關竅。
也有可能是法門殘缺不夠詳盡，他又壽元枯竭，故而才生了妄念，用凡人血食經年累月的供養這頭巨蟒。
目的就是為了用人身換妖軀，可惜巨蟒靈魂沒有抹除乾淨，他非但不能完美融合，神智還要時常受到巨蟒嗜血獸性的影響。
簡直愚不可及。
“本尊還道是甚麼手段。”江燃目光落在蛇瞳上，表情依然淡漠。
“原是不知從哪尋了門殘缺的御獸法，便在這荒郊野嶺裝神弄鬼。
“那等法門，不過是底層修士用來奴役妖獸的微末伎倆。你這老狗時日無多，竟異想天開逆練功法，想著借其渾厚氣血反哺自身？”
江燃注視著那雙龐大的蛇瞳，語氣毫無波動，卻如最殘忍的利刃，一刀一刀剮在古上人心頭。
“堂堂一個人不做，竟心甘情願去給這沒毛的畜生當寄生蟲？
“連給本尊提鞋都不配的垃圾玩意，也敢妄稱仙軀？”
短暫的靜謐。
風和空氣彷彿都被凍結。
巨蟒的腦袋僵在半空。
幽綠瞳孔中的自得和狂妄瞬間消散，取而代之是徹底喪失理智的癲狂。
“住口！”
蛇頭在空中狂舞，腔體震動出一聲淒厲的呵斥。
緊接著，盤旋在地的蛇軀迅速遊動，頭顱自空中俯衝而下，直直撞向江燃所在的山壁。
砰！
一聲劇烈轟鳴，山壁被撞得大片大片裂開，石塊迸裂開來，從高處砸落而下，地面接連不斷的震顫起來。
“你毀我肉身，本座要生吞了你！用這一身精純氣血，淬鍊我的仙軀！”
江燃身形踩著迸裂的碎石不斷借力，層層拔高。
巨蟒頭顱彈射而出，還未觸碰到他，便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一大團墨綠色的腐臭毒霧！
“風捲殘雲。”
江燃眸光清冷，一聲低吟，九劫氣勁自身周盤旋向外，氣血如爐水煮沸，在體內激盪奔騰！
漫天毒霧霎時被滌盪一空。
“吃了你！本座要吃了你！”
巨蟒瞳孔中嗜血氣息越來越濃，身軀上的鱗甲也泛著詭異的血氣光澤。
它橫空甩動頭顱，噴出毒霧的大口並未合攏，而是大張著撲向江燃，試圖將其一口吞入腹中。
江燃不再廢話。
氣勁在體內奔湧到極限後，再一次轟然爆發！
腳下石塊炸成齏粉瞬間，整個人拔空而上，不退反進，裹挾著勢不可擋的恐怖威壓，
直挺挺撞向巨蟒，拳上青光凝如實質！
“九劫，青罡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