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濺上橫樑。
燕雙飛手中長劍尚未歸鞘,身形已掠至桌案旁邊。
林則徐靠在牆上,胸前弩箭刺破官服,鮮血不停往外滲。
燕雙飛並指在他身上連點數下,林則徐依舊一副氣若游絲的模樣。
燕雙飛緊抿著唇,臉色煞白。
向來自信的眸子裡罕見地掠過一絲慌亂。
門外急促凌亂的腳步聲剛剛傳入耳中,燕奇人已經衝進了書房內。
“噹啷”一聲,長刀脫手落地。
燕奇人緩步往前,他的步伐很慢很慢,似是不敢面對這一切。
“雙飛,林大人他……”
他聲音不斷地顫抖著,完全不能自已。
燕雙飛沒有看他,只是低垂著眼,緊緊攥著劍柄。
若她未中那調虎離山之計,若她能再快一瞬,這支箭根本射不出來。
“燕大哥。”燕雙飛聲音沙啞,打斷了死寂,“林大人心脈受損,氣息未絕。”
燕奇人聞言,猛地抬起頭,眼眶中晶瑩未散。
“氣息未絕?”
燕雙飛微不可察的點點頭,語氣悲涼,“我用內勁封住他周身竅穴,大概能撐四個時辰。”
燕奇人瞳孔猛地一亮,急不可耐的開口:“還有辦法。”
“城西李家!其祖上是前朝太醫院院首,據說祖傳回天丹有……”
他話未說完,燕雙飛提著手中長劍已竄出門外,聲音還在屋中迴盪。
“看好林大人。”
……
天色頹然,暴雨將落。
街邊老樹被風抽打得嗚咽不停。
燕雙飛內勁運轉到極致,兔起鶻落間已消失在四通八達的巷道之中。
城西,李府。
砰!
燕雙飛自半空直墜而下,穩穩落在院中。
“誰?!”門房聽見動靜,轉過頭看清有人闖入,大聲喝問:“你是何人?膽敢擅闖李家?”
幾個護院快步衝到近前,持刀攔住燕雙飛去路。
燕雙飛無心傷人,劍鞘一掃,
內勁催生的巨力震得幾人雙手一麻,兵器瞬間掉在地上。
“且慢!”
大門推開,一位披著素衫的老者快步邁出。
他眼神掃過院中情形,見無人受傷,稍稍鬆了口氣,
視線觸及燕雙飛染血的裙襬時,心頭微微一凜。
“老朽李平川,閣下冒然造訪,是想尋財還是求醫?”
李平川尚有幾分底氣,李家世代醫術傳家,
武人登門多是受傷求醫,再窮兇極惡的狂徒,也不會亂來。
只要是人,都有受傷的一天。
“求藥。”
燕雙飛瞧見正主,劍尖隨著抱拳動作翻轉向下,
她長揖到地,聲音懇切卻堅定,“還請李家主賜下回天丹。”
李平川眸光一滯,隨即用手捋了捋鬍鬚。
“李家沒有迴天丹,它也沒有江湖傳聞中那樣神奇。
“閣下若有傷在身,老朽雖不敢妄言醫術精湛,但也不至於束手無策。”
燕雙飛抬眸,清澈的瞳孔中泛著一絲沉痛。
她直覺感受到了李平川的善意。
“李老先生,雙飛今日前來,乃為天下蒼生計。”
李平川身後一個青年剛從屋內出來,聽到這話頓時氣的不輕。
“為天下蒼生?你這狂徒說的可真夠大義凜然。
“不過看你年紀輕輕混跡江湖也不容易,我就實話告訴你吧,
“迴天丹在前朝有用,可在當今天下,那就是廢丹一粒。”
李平川不滿的掃了大孫子一眼,這不是誠心拆臺麼。
燕雙飛心頭一跳,目光殷切的看向那青年,“還請指教。”
“迴天丹藥力霸道,我李家祖訓提到過,非得有先天內力護住服用者心脈才行,
“當今洋人肆虐,火氣猖獗,武道逐漸勢微,哪來的先天內力?”
燕雙飛愣了一下,在心中沉思片刻,才斟酌著開口。
“不瞞李老先生,我來求迴天丹是為救林則徐林大人。
“他查繳鴉片,洋人陰謀不成,轉而派人暗殺,林大人心口中箭,命懸一線。”
李平川聽到這個名字,不由自主站的端正了些,
待她說完,身形劇震,眼中只剩下怒火和驚駭:“安能如此,安敢如此!”
轉而語氣又變得低落。
“林公心懷天下,若能救他,我李家何惜一粒迴天丹。
“可先天內力……”
燕雙飛不等他說完,便出言打斷:“林大人如今危在旦夕,不能再耽擱了。”
“祖父。”李平川身邊的年輕人忽地開口,“你若心繫林公,便把迴天丹給他。”
“李家盡這一份心就好,何必要求個事在全功?”
李平川聞言,神色微微一怔,而後看向眼神殷切的燕雙飛。
他聽懂了孫子的話,死馬當成活馬醫,救不救的活那是後話,
可若是不給迴天丹,天下人口誅筆伐都能罵死李家。
“姑娘稍後,我這便取回天丹於你。”
燕雙飛探手接過木盒,深深看了李平川一眼。
“李家高義,雙飛記下了。”
李平川耳邊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眼前人影倏然不見,
唯餘樹梢唰唰作響。
越華書院。
鄧廷楨視線時不時掃過氣若游絲的林則徐,
急得在屋內來回踱步,額頭上滿是虛汗。
燕奇人立在床榻前,眼眸低垂,目光半瞬都沒從林則徐身上離開。
風裹著一層薄薄煙雨撒了進來。
燕雙飛青絲上綴滿了霧濛濛的水珠子,手中緊緊抓著木盒。
“迴天丹。”
燕奇人眸光一亮,側目望去,盒中躺著一粒赤紅如血的丹丸。
他正欲伸手去拿,卻被燕雙飛一掌拍開。
“我來。”
燕雙飛聲音低沉,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待得燕奇人讓開身位,她順勢坐在床榻邊緣。
探手撬開林則徐緊閉的牙關,將回天丹塞了進去。
隨後並指如劍,運使內勁摁在咽喉處,擠壓著丹藥入腹。
不過短短數息,林則徐原本慘白的面容上,驟然泛起一層奪目的潮紅。
“噗——”
林則徐軀體一震,不受控制的噴出一口鮮血,
那一點微弱氣息非但沒有增強,反而如同風中殘燭,眼看便要熄滅。
燕奇人和鄧廷楨見狀,心臟雙雙蹦到了嗓子眼。
燕雙飛深吸一口氣,再無半分遲疑,手指點向自身幾處竅穴,
體內那股渾厚無匹的內勁驟然沸騰,經脈被喧囂奔騰的內勁,撐的陣陣脹痛。
燕雙飛緊咬紅唇,青絲掙脫髮帶在腦後瘋狂舞動。
她手掌猛地摁在林則徐胸口,一股無形氣浪自掌心貼合處轟然炸開,
湧動的內勁將周遭陳設盡數掀飛。
“雙飛!”燕奇人驚呼一聲,這分明是在強行催動內勁。
燕雙飛根本無暇顧及他,體表毛細血管迸裂開來,幾乎將衣裙染透。
內氣沿著手掌湧入林則徐體內,在燕雙飛榨乾潛力的催動中,死死護住林則徐的臟腑和心脈。
足足過了半刻鐘,林則徐風箱般的急促喘息變得平緩,胸膛起伏慢慢均勻。
燕雙飛面如金紙,剛挪開手掌,只覺眼前一黑,差點暈倒過去。
恰在此時,外間又有密集如雨點的腳步聲響起。
燕奇人攙扶燕雙飛的手剛伸到一半,臉色陡然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