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半山亭。
李如心欺霜賽雪的手上青筋膨出,更顯姝麗。
她聽完洛巴提提前錄製的通話音訊,明眸中掠過一絲明顯的慌亂。
“江燃,江宗師。”
李如心囁嚅著喃喃自語,皓齒開合間,幾有種咬牙切齒的錯覺。
“只道宗師心如鐵,你江燃難不成真是個石頭做的人不成?
“明知友人性命繫於他人之手,還對李家念念不忘,
“你當真會斷情絕義到這般地步,不顧一切來取如心性命嗎?”
李如心眼中神色複雜到極點。
倘若真是自問自答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她會斬釘截鐵的說一句我不信。
奈何這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問題,李家許多族人性命都繫於她一念之間。
李如心篤定江燃不會背棄友人,退一步說,他也不會輕易放棄在北緬尋找已久的東西。
於情於理,甚至是玄而又玄的第六感都很明確的提醒著她,
江燃那一番話只是威脅,不會付諸行動,目的便是逼她在慌亂中落子出招,
縱然如此,李如心依舊不敢賭。
她在亭中呆坐半刻鐘,那雙果決堅定的眼眸,終於泛起一抹無力和頹然。
“大宗師,呵呵……大宗師啊!”
李如心幽幽嘆了口氣,隨即倏然起身,取下懸掛在亭柱上的長劍,
轉而捋平衣裙,緩步往高處走去。
山頂。
雲霧翻湧間,一個修長的身影自下而上冒出頭來。
李如心深吸口氣,只覺得長裙覆身,卻無半點暖意。
她站在唯一通往山頂的階梯出口,遙遙望著遠處那座磐石砌成的簡易居所。
李如心美目中閃過一瞬遲疑,立刻又消失不見。
她在心內暗道:“李如心,事已至此,你萬萬不可再抱有任何僥倖心理。”
“為了李家,為了哥。”
這番話在心中盤桓數遍,李如心雜亂無章的情緒逐漸平復。
下一瞬,她手中長劍在金鐵交鳴中出竅。
伴隨一閃而逝的寒光,一聲壓抑的痛呼自李如心口中傳出。
她顫抖著雙手將長劍歸鞘,一道極深的血槽自左肩始,穿過雙峰中線,直抵右腹方止。
這鐘靈毓秀的女子,竟在登上山頂的時候,自殘般揮出一劍。
待得痛感稍弱,李如心才抱著劍一步一步走向另一端的石屋。
直至近前。
嘭!
雙膝近乎毫無緩衝的落地,李如心玉容顏色不改,
只將手中長劍高舉過頭頂,而後深深拜下。
“李家嫡女李如心,叩關請見老祖!”
石屋中半點回應也無,彷彿面前只是間荒廢依舊的亂石屋。
李如心長裙染血,纖細腰身筆直挺起,再度拜下。
“不孝女李如心,攜長河劍叩關,請見老祖!”
她額頭觸地,面上血液混雜著塵土狼狽不堪,手中長劍依舊高舉。
足足一刻鐘,仍舊未能得到回應。
李如心不再起身,在大量失血的影響下,聲音遏制不住的顫抖著。
“李素同並顧龍章二人先後殞命,殺人者不過雙十年歲,已成大宗師境。
“他與當代嫡長子浩成交惡,我多番謀劃佈下殺局,已有九成把握取其性命,奈何其人有斬將之心,
“如心恐其殺念一起,後果難料,不敢擅賭,故而自罰一劍,望老祖開恩!”
山頂風聲莫名弱了些,女子堅決的話語聲在石屋四周迴盪。
良久。
李如心耳邊才響起了一聲悠悠的嘆息,蒼老卻有力,如華蓋春松。
“左右不過是些許俗事,爾等又何必擾我清修。”
聲音充斥著無可奈何的意味,隨之是李如心身前一塊巨石自行挪開,展露出屋中情景。
還不待她細看,倏然便覺眼前一花,手中長劍已失去了蹤影。
李如心按下心中驚異,抬眼去看,恰好對上一雙澄澈清明的眸子。
這雙眼睛的主人,一身青綠長衫,身形頎長,長髮斑白近半。
他沒有顧及李如心一觸即收的眼神,只將目光落在手中的長劍之上。
“長河煙冷,落日未圓。”
他低著聲喃喃自語了一句,旋即自嘲一笑,將長劍扔回李如心懷中。
“二十歲的武道大宗師,足夠驚才絕豔。”
“可我李家,真就淪落到這般慘淡田地不成?不過一位大宗師,便值當你負劍叩門?”
他的語氣不鹹不淡,卻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勢。
李如心嬌軀驟然緊繃,沒來由心跳都變快幾分。
她捱下一口氣,斟酌著回應:“回稟老祖,如心不敢賭。”
“即使我讓父親出面請來旁的大宗師,也怕步了顧龍章後塵,殞命於那人之手。
到那時李家族人,皆如羔羊螻蟻,待老祖出關,恐為時晚矣。”
沉默半晌,未能得到回應的李如心方才緩緩抬頭。
只見身前長髮斑白,面容清雋的老祖正饒有興致的打量著自己。
李如心渾身僵硬,忙低垂著頭不敢再看。
“有意思。”李家老祖露出一抹淺笑,空氣中那股莫名的威勢隨之淡去。
“你不惜違背家規,自傷一劍請我出關,僅僅是為未雨綢繆四個字。”
“當真是既可笑,又令我不得不稱讚。”
稱讚?李如心緊張的心緒鬆弛許多,知道打擾老祖清修這一關,估摸著算是過了。
李家老祖伸出右手虛抬一下,李如心頓時覺察到一股難以抗拒的推力硬頂著她站起身來。
待她身形站穩,李家老祖方才再度開口。
“獅子搏兔要拼盡全力,你小小年紀便知曉這個道理,屬實靈秀聰穎。”
“這般看來,我李崖山的後輩,倒也不全是些無可救藥的蠢材。”
李如心抿著唇,一本正經的把這話當作了耳旁風。
李崖山莞爾一笑,一揮衣袖,身後巨石回歸原位,將石屋入口再次堵住。
“罷了,這丹也未必要在屋中坐忘生死才能抱得。”
“我有種預感,你口中說的這個年輕人,便是我抱丹圓滿的契機。”
李如心眼波流轉,心中暗暗揣摩著“抱丹”二字,不禁為之恍神。
“對了,你口中說的那年輕人,他姓甚名誰?”
不經意的詢問聲令她回過神來,忙不迭沉聲開口:“江燃,他叫江燃。”
李崖山默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旋即朝著李如心吩咐道。
“讓主脈旁支的李家人,近日都給我乖乖待在香雲山。”
“若那江燃果真來此,我便親自出手殺他。”
話音到此一頓,他看向臉色略有些蒼白,衣衫染血不掩風姿綽約的李如心,語氣略有幾分調侃。
“如此一來,你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