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乾簡直要瘋。
沈家世居雲京,也有隱宗。
隱宗的存在,沈家每一代,也僅有數人知曉。
當代家主,下一任家主,以及現任家主平輩最出色的兄弟。
沈家隱宗和盤亙雲京的沈家,上一代聯絡還較為密切,
時至今日,沈家已被時代所同化,商政文娛,家中子弟各行其道,
再加上幾代人積累的財富底蘊,沈家富貴長存並非難事。
和隱宗的聯絡頻率,也逐漸變低許多,不過仍未斷絕。
畢竟隱宗武學傳承不能斷,萬一有朝一日武道之風重燃,
他沈家立刻便能將隱宗併入主宗,憑藉多年底蘊,輕而易舉便能維持住聲勢不墮。
若有沈季雲之類的,具備武道天賦的族人,隱宗高人亦不會吝嗇指教。
沈伯乾亦如此。
他的武道天賦比沈季雲還要強,早就練成化勁,在武道界可稱宗師。
昔年沈伯乾自恃武道修為驚人,曾去邊境試圖襲殺一群悍匪,
若非運氣實在驚人,差點就被衝鋒槍打成了篩子。
從那之後,他便心灰意冷,再不談登臨武道之巔一類的話。
因為登臨巔峰也無用,躲得過步槍還有衝鋒槍,勝得了衝鋒槍,還有狙擊槍和大炮。
於沈家所掌握的勢力,所處的階層來說,一位化勁宗師,用處實在有限。
沈伯乾一身化勁雖在,但今時今日已失了武道之心,屬於最弱的化勁範疇。
可再怎麼弱的化勁也是武道宗師,深知李素同和顧龍章這種等級的武夫有多可怕。
這類人是真有匹夫一怒,血濺三尺的本領。
倘若齊敬山所言不虛,那麼江燃的武道修為,已到了沈伯乾都要望其項背的地步。
“若是兩百年前,這般天賦的武者入贅沈家,也不算高攀了。”
“可今時不同往昔,各大世家隱宗銷聲匿跡,化勁武者越來越少,縱為大宗師,亦不過多了尊人形殺器。”
沈伯乾悠悠長嘆一聲,眼中神色頗為落寞,
既是惋惜江燃生錯時代,又是感慨造化弄人。
電話那頭的蒼老聲音明顯滯了滯,旋即帶上三分凝重。
“伯乾,你的想法我不贊同。”
聞聽此言,沈伯乾愣了下,卻並未出言反駁,僅是默默聆聽。
“你膝下無子,僅青筠一個獨女,陸銀過世後你又立誓不娶,
“你而今年富力強倒還罷了,再過一二十年呢?青筠若招贅,你敢保證一定不會引狼入室?
“她交好江燃,維持一位頂級大宗師的友誼,縱使將來所託非人,亦不會讓旁人鴆佔鵲巢了去。
“更甚者下一任家主的位子,也未必能落在青筠頭上,屆時有江燃在,足以保她一生安穩, 你又何必因噎廢食?”
常言道在其位謀其政,可還有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說法。
齊敬山年老,和沈家相交甚篤,對沈伯乾的兄弟姐妹品行都很清楚,
他能輕而易舉看透的許多東西,沈伯乾自身卻不一定能想明白。
齊敬山一口氣沒停說了這麼大一通,實則對沈家的歸屬無感,反而更看重沈青筠的安危。
恰好銀鹿莊裡的那個中年男人,亦是對妻女有愧,
聽完這番話竟如被當頭砸了一錘,不但沒暈,還有些恍然大悟的感受。
“齊叔,我的確是有些欠考慮。”
沈伯乾先是果斷地承認過錯,旋即沉吟片刻,還是沒忍住說出自身最擔心的事情。
“青筠所託,或者說江燃所託我會盡力做到。
“既然她不放心季雲,我便請她姨母出面,如此一來定然萬無一失。
“不過我仍有些擔心,倘若青筠跟她母親一般,真對江小子情根深種,屆時該如何是好?”
齊敬山清癯的老臉上卻露出一絲笑來,彷彿早料到會有此一問。
“情根深種咋了?男女之間不就那點事。
“青筠這孩子的品性我很清楚,倘若真到為了家族付出的那一天,她會有所抉擇的。
“往壞處想,未來若有變故,你也算給女兒留了一條後路。”
直到結束通話電話許久,沈伯乾眉頭依然緊鎖。
在書房中呆坐了接近半個小時,他才編輯了一條短訊,發給許久未曾聯絡過的一個號碼。
“可否一敘?我在銀鹿莊等你。”
……
沈青筠衣裙整潔,坐姿端正。
她面前擺著一張書桌,上面鋪著一張A3尺寸的白紙,
其上寫著很多字,粗略一看便有江燃、菲菲、秦韻等字眼。
而在秦韻二字旁邊還有沈季雲的名字,下方註釋著一行小字,後果難料。
沈青筠在腦海中覆盤數次,清泠婉約的黛眉,依舊不能舒展。
她是真搞不懂父親為何要這般安排,沈季雲這人偏執且自傲,
來辦這種需要費心費力的事,絕對會弄巧成拙。
燕家本就和江燃有交情,展露善意一定會得到配合,
可沈青筠幾乎能夠料定,依沈季雲的性子,大機率會先壓服燕家所有人,
威懾燕家,高高在上如施捨般讓他們協同辦事。
一旦不第一時間表明善意,說清自身調查江燃親眷的目的,燕家大機率不會吐露有關江燃的任何訊息。
如此一來事態鐵定急劇惡化,說不準會打的不可開交,
沈季雲和燕家會否鬧得無法收場暫且不提,江燃託她幫忙的事,大機率是辦不好了。
江燃幫過她,也救了白菲菲、譚子姍等人,
使她餘生不必活在悔恨緬懷之中,對於沈青筠來說,這是大恩。
報恩的事兒還沒影子,若連對方身處北緬時,護住他的親眷都做不到,
沈青筠自覺無顏面對。
“他這一番舉措,非但沒幫上忙不說,反而成了添亂的……”
沈青筠姝麗的臉頰上無奈更甚,素手握著鉛筆在沈伯乾和沈季雲二人的名字戳了數下。
無能的慍怒並未持續太久,待得思緒沉澱下來,
端坐桌前的仙姿玉人,遲疑著準備撥通一個號碼。
她指尖懸在手機螢幕前,半晌沒落下去,
近乎過了半刻鐘,沈青筠才抿了抿唇,神色變得果決,似是下定了決心。
可不待她手指有所動作,手機螢幕忽地一變,聚焦在目光中的那個號碼在來電頁面開始跳動。
沈青筠微愣了下,隨即立刻接通,聲音莫名變得柔婉,
清麗絕塵的玉容上,也浮現出晃人心神的醇美笑意。
“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