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宗師為何罷手?”
金頓心中驚恐既散,倒也恢復了幾分氣度。
這句話既是詢問,亦是試探。
憑藉江燃身陷重圍,十餘劍破局的實力,
倘若趁勢追擊,說不準真能殺掉一位化勁宗師。
明明能夠擴大戰果,拍開李非凡刀影卻後撤一步,主動促成對峙,
其中深意,足以令人猜想不斷。
若說是被狙擊手一槍逼退,情有可原下未免失了三分傲氣。
不符合江燃的行事作風,以及少年宗師的心性。
再排除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就只剩一種可能性。
江燃受傷勢所累,不得不停手換取喘息之機。
金頓所問,亦是李非凡三人心中所想。
餘下的暗勁武者更加不敢輕舉妄動,眾人目光盡皆落在身形蕭索的江燃身上。
如此多飽含審視,惡意,殺機的眼神鎖住一人,
僅僅餘光中凝聚的滲然,便讓嚴小荷如墜冰窖,
眼看著江燃力有不逮,心中涼意更甚,只覺今日必死無疑,說不準還得飽受凌辱。
沉默良久,久到金頓微眯著眼,餘光和陳端相互觸碰數次時,
江燃才抬眼看向東方天際。
霞光如錦,因風而流動,要把一片天都染的通紅。
驟雨,天光,紅霞,勝景於斯,他卻沒有半點感慨的心思。
凡心悸動間,江燃已藉著神魂窺見了一些東西。
庚金殺局身入前塵,全了燕奇人匹馬過燕山的聲名,殺了未成氣候的魔修一人,
適才換得天地靈機三尾靈魚。
一尾於燕奇人死而復生,一尾被二丫所棄。
未曾料想,這最後一尾在重逢燕玉情時斂去行跡,竟應在了今時今日。
“昔年二丫舍了這尾靈魚,時至今日,你亦如此。”
“姓燕的人,都這般執拗不惜身麼。”
江燃古井無波的眸子裡,依稀掠過一抹惋惜和傷感,微不可察,很淡很淡。
他神思湧動,氣勁匱乏下,身軀不免輕顫。
陳端見狀,立時如臨大敵,卻強撐著不動聲色喝道。
“周鼎,非凡,他傷勢過重,已波及心神。”
“宗師心性受損,實力百不存一,恰是良機!”
他氣勁灌入風雷劍,強撐著左臂劇痛,已是劍光凌厲,直取江燃左胸。
陳端很清楚,倘若江燃仍有搏命手段,周鼎和李非凡二人或有機會能跑,
自身左臂已斷,想要苟活都是難事。
唯有拖著眾人乃至金頓,一同出手再度襲殺,且頂住江燃的臨死反撲,便不算輸。
該死!
李非凡還在用眼神跟周鼎暗通款曲,不料陳端一聲大吼,直接打破了對峙的僵局。
他二人尚在思慮,到底要拼,還是要拖到李如心的佈置生效,
陳端這一劍,卻是直接斷掉了他們周旋拖延的心思。
很簡單,沒人敢賭江燃先前十四劍是不是極限。
倘若他二人不出手,陳端一死局面愈發失控,屆時更加不敢賭,
如此一來便是惡性迴圈,極有可能反被江燃憑著近乎玄奇的劍法逐一擊破。
“金頓!”
“伺機下令!!”
李非凡刀身一震,屈身一刀斬向江燃右肩。
風雷劍襲左,破浪刀攻右,意欲逼著江燃撤向攻勢更弱的一方。
陳端左臂已斷,平衡受損下實力自然遭到影響。
他刀意更強,進退兩難之際,江燃只能將陳端作為突破口。
刀光,劍芒,
靜待時機的周鼎,以及,
藏匿於千米外,隱而不露的殺機。
李如心,你算差了!
李非凡刀鋒如雪,於森然中倒映出他揚眉吐氣的笑。
氣勁運轉至極限,他筋骨隱有虎豹雷鳴。
刀劍瞬息及身,江燃眼中淡淡惋惜依舊。
手中樹枝被雨洗過,恰如剛折斷的新芽,逸散著幾分盎然生機。
他眉眼舒展開來,將天際紅霞斂入眸中,身形仍未有變化。
周鼎眼神凝重,體內勁氣流轉不息,沒有絲毫鬆懈,
及至此刻,終究忍不住誘惑,縱身越過數名暗勁武者,右拳以灌頂之勢砸向江燃頭頂。
李家允諾的東西,著實太過誘人,
李非凡和陳端攻勢只差一瞬,便能讓江燃飲恨當場,
他不容許在即將收穫成果之時,自身卻被排除在外。
觀戰壓陣,和聯手斃敵,是兩種概念。
化勁宗師一旦決意出手,便是動如雷霆,勢不可擋。
感受著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拳,已觸及江燃頭頂髮梢,
周鼎心中隱隱約約的不甘,盡皆散去,只剩下難以自持的狂喜。
眸中喜色僅僅持續剎那,就被驟然浮起的疑惑盡數吞沒。
右拳殺勢未止,可觸感卻有幾分不同。
不是面板骨肉,反而像是一拳砸進極度粘稠的液體中,明明空無一物,卻難以寸進。
周鼎心頭一震,眼睜睜看著下方身影,倏然消失不見。
他難以置信的瞪大雙眼,維持著下墜姿勢四處環顧。
可惜除了看見李非凡與陳端同樣震驚的表情外,根本尋不見那人的蹤跡。
還不待他變招,赫然發現場中剩下的暗勁武者,接二連三的眉心染血,留下一點紅痕。
這是……周鼎瞳孔猛地一縮。
江燃那神乎其技的劍法。
問題在於,他人在哪?
方才動手,縱然劍出如虹,可他至少看清了對方出劍的動作。
武道修為再怎樣高深,甚至真能氣勁離體數十丈,也不至於隱身殺人啊!
這跟見鬼有甚麼區別?
須臾間,周鼎落地。
下一秒,周圍轟然響動合作一聲。
待得他視線再度聚焦,場中不過僅剩下五人還站著。
陳端眼含不解,手中長劍懸在半空,久久未動。
李非凡背對著他,掌中刀身輕晃,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周鼎四肢僵硬,試探著喚了一聲:“陳兄,非凡?”
顫抖的聲音四散開來,撞在李非凡與陳端身上,
兩人猝然倒地,手中寶劍長刀,隨之摔成滿地碎片。
“宗師?”周鼎哂笑一聲,嘴中鮮血溢位,“我不配也。”
他低垂著頭,盯著從胸口冒出頭的樹枝,隨後艱難的偏過目光。
江燃緩緩自他身側走出,腳步蹣跚,渾身大汗淋漓,青玉一般的面龐,已然慘如金紙。
望著周鼎滿是求知的眼神,他淡然一笑,輕聲解開對方心中疑惑。
“此謂折光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