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利終究比不過家國大義”,這話要是馮道、李崧一行人來說,於當下文人來看是諷刺滿滿,就是普通百姓也是懷疑居多;
甚至是盧文紀等一行堅持以戰衛國土,保證唐國利益的人來說,也會被人懷疑是別有用心,只是假冒愛國、堅貞之名。
可偏偏說這話的是已經死了的薛文芳。
他還是為了把石敬瑭勾結契丹的資訊傳回京城被追殺至死。
一家老小最後只剩下兩個年幼的孩子,甚至還連累了與其關係莫逆的柴家二百餘人。
在別人嘴裡顯得虛偽、無力的一句話,在他這裡便是情真意切且有力,也因此,薛文芳的代表人鄭謙獲得了圍觀群眾的支援,何況,他身後還站著兩個遺孤。
一個是為國家大義而死的薛文芳之子薛瑾,一個是為了家國大義和朋友情義而死的柴家村遺孤柴三郎。
這一仗,小院的人全方位碾壓打上門來的盧文紀,包括身體和精神上。
而藉由這一件事,石敬瑭想要勾結契丹謀叛的事正式由朝堂到民間,在京城瞬間傳得沸沸揚揚起來。
盧文紀以為,有血性的人都會支援他,就算傳開來,民間也當是支援他為主,但情況有些不對
一夜過去,事情發酵,京城中的事情不知為何傳播得極快,下至流民乞丐聚集的東城下街,上至宰相們的後宅,都在憂慮打仗,悄悄嘀咕堅持要打的盧文紀。
“又要打仗了……”
“石敬瑭是誰?”
“誰知道是誰?上面的人要打仗,難道我們還能說不?”
“誰當皇帝不是當?只要不打仗就行。”
“聽說那石敬瑭割了十六州給契丹,要跟契丹借兵打朝廷。”
“那完了,契丹乃外族,我們更沒活路了。”
“外族怎麼了?現在上面坐的不也是外族?遵漢制即可。”
說這一句話的是個讀書人,連讀書人都不在意龍椅上端坐之人的民族血脈,民間的百姓更不在意了。
他們只想活著,只想種地,只想吃飯。
就連盧文紀家的後宅裡,避開主子,下人們悄聲議論:“要是這仗打輸了,老爺還能做宰相嗎?”
“當然可以,改認石敬瑭為主便是,那馮道不就如此?”
“倒也是……”這一波下人嬉笑起來,他們深受盧文紀的影響,很看不起總是改換門庭的馮道。
但生活在另一區域的下人們卻憂心忡忡,他們不是家生子,大多是這幾年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迫賣身進入盧家的。
他們的父母親人都還在外面掙扎求生。
“這一打起來,朝廷又要強制徵兵,我三個兄長都死了,現在只有一個弟弟還活著,父母侄兒嫂子們都靠他養活,要是他也被徵走,他們可怎麼活?”
“你尚且有弟弟和侄子,我卻只有一個侄女了,我不想她像我一般賣身為奴,這要是打起來,世道亂了,我怎麼護得住她?”
“家主為何一定要打仗?不是說石敬瑭是我唐國的駙馬爺嗎?大舅子和妹夫間有甚麼恩怨不能化解的?公主還在呢,皇帝就不能多想想自己的妹妹?”
“親兄弟為了皇位都能互相砍殺,何況皇帝還是養子,跟公主能有多少感情?”
“反正我不想打仗,薛家和柴家那麼深的仇都可放下,皇帝為何不行?”
“家主這是好名啊。”
“他們這些人總嘲笑馮先生,但馮先生好歹把百姓放在心上,要品格有品格,要才能有才能。”
“聽說我們家主能當宰相是因為抓鬮?”
這事不敢說舉國皆知,至少在官場和京城百姓這裡不是秘密。
因為皇帝也沒想過隱瞞,不過因為盧文紀一直以此為恥,堅決不承認自己當宰相不是因為能力,而是因為運氣,所以闔府上下不敢議論此事。
“……聽說皇帝寫了幾十個人名丟進去,第一手就抓到了家主的名字,於是家主便為第一相。”
“那第二個抓了誰?”
“姚顗,姚相。”
“馮相就因此當不成宰相了?”
“可不是,若不是馮先生威望大,皇帝都想直接把人趕走了,也不會讓他做個專司禮儀的司空。”
但盧文紀無能,不說不能統御百官,連一些基本朝政都處理不好。
他當宰相之後,朝中上書彈劾,明裡暗裡說他無能的便有不少。
這一夜,氣壞了不少人。
不是所有反對戰爭的都是好人,自然,也不是所有反對和談,支援戰爭的都是壞人。
太常丞史在德今夜就差點嘔出一口血來,他招來不少同僚,當著他們的面大罵盧文紀。
“蠢貨!庸才!既無文武之才,也無為人之德!”
“為甚麼要去找鄭謙?就算要找鄭謙,為何要越過鄭謙和薛柴兩家遺孤對話?”
“讓四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去找石敬瑭報仇雪恨,他腦子讓屎填滿了嗎?”
堂上聚在一起的官員們既心疼那四個孩子,更心疼自己。
大罵過後,甚至有官員反問史在德:“史兄,我們真的要跟盧文紀站在一起?”
史在德鬍子顫抖:“我們不是和盧文紀站在一起,只是湊巧,我們都反對和談罷了。”
誰想跟那麼個蠢人站在一起啊?
史在德力氣大得差點把鬍子揪下來,他道:“我們不是要結黨營私,只是對政局有不一樣的看法。”
“史某人很欽佩馮司空的能力與品格,朝中多有諷刺馮司空之言,但我們都在朝為官,至當今麾下也不過三年而已,在此之前,誰沒效力過他人?”
當中有人自嘲一句:“只是我等換主子的次數沒有馮司空多罷了。”
“那是因為我們活得沒他長,而與他同年齡的人,早在換主時死了。”
由此可見馮道的含金量,他可以一直活著,還能在下一個主子那裡越過越好。
“亂世為官,也只能隨波而流,但水流亦當有方向,不能胡衝亂撞,我等與馮司空也只是政見不合,但有一點我們是同樣的,都不同意向契丹割地,也決不允許石敬瑭將燕雲十六州割予契丹。”
“今日之前,我是主戰之人,但今日,鄭謙和那柴家兩小兒的質問猶如當頭棒喝,諸位,若同時與石敬瑭、契丹開戰,我們真能守住國土,取得勝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