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沒聽懂?”柴六娘由己度人:“我爹想給村尾那條路修一條橋,就一個勁兒的說過河去田裡太麻煩,要繞好長一段路,淌水過河又溼鞋子,暗示我娘要拿錢修橋,他從春天說到秋天,大半年了我都沒聽懂,還是阿翁告訴我的。”
柴六娘抱怨鄭謙:“您就不該暗示,應該明示,就跟現在與我們說一樣明明白白告訴他們,他們才能聽懂。”
鄭謙被噎了一下。
旁聽的薛乙三忍不住道:“蠢貨,朝堂之事怎能與鄉野家事一樣?”
柴六娘橫眉倒豎:“怎麼不一樣了……”
“還真就一樣,”鄭謙問柴六娘:“你爹暗示你娘,你娘真沒聽懂嗎?”
柴六娘疑惑地撓撓腦袋。
“連未聽全貌的你阿翁都聽出來了。”
柴六娘張大了嘴巴:“那我娘為何假裝沒聽懂?”
鄭謙情緒一下低落起來:“是啊,皇帝和百官都聽懂了,只是大家都在假裝沒聽出來。”
柴六娘還在追問:“我娘為啥要假裝聽不懂?”
她直覺這個很重要。
薛令儀在一旁道:“因為你娘不願意出錢呀。”
柴六娘若有所思:“難道皇帝也不願意出錢?”
鄭謙聽見他們走偏,連忙道:“皇帝不是不願出錢,而是國庫沒這麼多錢,不對,我這是在說甚麼?他們假裝聽不懂的原因分明是掩耳盜鈴……”
鄭謙一頓,覺得再往深處講就更復雜了。
這種政治上的事,就算是馮道都難以周全,何況這些孩子?
既然要把他們當大人看待,那就不能前後不一致。
他深吸一口氣,直白地道:“因為這樣的假設局面太壞了,大人的世界還是人情的世界,趙德鈞在朝中有親信,如果我直白的說,趙德鈞會倚勢作亂,還可能會趁朝廷對石敬瑭作戰謀亂,那不僅不利於朝局穩定,還可能激化矛盾,讓朝局更不穩定。”
柴三郎嚴肅地點頭:“甚至不止趙德鈞,其餘節度使也會由此懷疑皇帝也不信任他們,從而讓局勢更混亂。”
鄭謙看著柴三郎驚歎不已,連連點頭:“正是這個道理。”
柴六娘仰望的眼中還是很純潔,裡面有著讓人一眼望到底的懵懂。
鄭謙頓了頓,目光從柴三郎身上移開,不能只養好一個孩子,四個,一個都不能少。
鄭謙語氣輕柔地道:“有個壞人要搶三郎的錢……”
柴六娘立即介面道:“我三哥沒錢,搶二哥的。”
薛瑾:……
“行,有個壞人要搶郎君的錢,你也想搶,但你顧念你們是義結金蘭的兄妹關係,不好動手,郎君請你幫忙一起打退這個壞人,你幫是不幫?”
柴六娘斬釘截鐵:“幫!”
她頓了頓後小聲道:“我就算要搶二哥,也得先把壞人打退再搶,不然他趁機把錢都搶走怎麼辦?”
鄭謙微微頷首,道:“此時突然有一人跳出來告訴二郎你的心思,並且二郎相信了,開始離你遠遠的,戒備地看著你,你會怎麼做?”
柴六娘代入了一下,兇悍地道:“二哥既然認定要搶他,我自然是要動手搶了,不然豈不是白擔了名聲?”
“此時周圍的人看見你和壞人一同搶了郎君,郎君的錢撒了一地,他們會不會趁機也搶幾塊?”
柴六娘興奮地懂:“我懂了,原來如此,明說,趙德鈞就會惱火,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動手,其他人也會都搶皇帝的地盤。”
她一瞬間想了好多,“我爹也不敢明著跟我娘說,我娘若是惱了,輕則揹著我揍我爹一頓,重則把我爹趕出去睡……”
鄭謙:“……你倒是融會貫通。”
柴六娘興奮過後又失落起來:“那就沒辦法了嗎?怎樣才能讓壞人不搶二哥的錢?我覺得壞人要是不動手,我就算再想要二哥的錢也不好動手搶。”
鄭謙簡直要為六孃的領悟性驚歎,他道:“明公亦是這樣認為,只要安撫住石敬瑭,此戰可免。”
他轉了兩步後嘆息道:“石敬瑭會反,一半原因在陛下……”
“藩鎮勢強是從前唐遺留下的問題,自安史之亂後,無人能破此局,當今就是因為勢強被閔帝猜疑,這才被眾臣推舉上位,而今他在龍椅上,卻走了和閔帝一樣的昏招。”
“就是皇帝幾次流露出對石敬瑭的忌憚和殺意,這才逼得石敬瑭聯合契丹造反,”鄭謙道:“明公說過,石敬瑭此人尚算忠厚,只要陛下肯誠心安撫,定能拖延時間,再派人去契丹許以重金,兩者盟約可解。”
他頓了頓後道:“若能離間石敬瑭與其謀士桑維翰更好,再不濟,也可以設法殺了桑維翰,石敬瑭就算反,也少一臂膀,定翻不出大的風浪,可惜……”
柴六娘聽得熱血沸騰,催促問道:“可惜甚麼?”
鄭謙垂眸看她:“石敬瑭才是殺明公和你一家的罪魁禍首,若依照明公所為,皇帝不僅不能殺他為你一家人報仇,還要許他高官厚祿,這樣,你肯嗎?”
柴六娘愣住,熱血迅速冷卻,沉默了許久後問道:“如果不能安撫石敬瑭,柴家村剩下的人是不是會死?大集的人是不是也會死?”
鄭謙一臉嚴肅:“會死很多人,邢州乃兵家必爭之地,距離河東又近,你說的那些人未必會全死,但直接或間接死於此戰禍的人一定不少。”
柴六娘眼中閃爍著淚光,她咬著嘴唇哽咽道:“那就封他做大官吧,等我長大,我再找他報仇。”
“好孩子,”鄭謙慨然一嘆:“可惜皇帝沒有你這份覺悟,朝中許多大臣都沒有。皇帝只覺威嚴受到冒犯,也不相信僅靠言語和高官厚祿就可以安撫住石敬瑭,似盧文紀之流,更是叫嚷對石敬瑭用兵,對契丹用兵,半步都不肯退。”
柴六娘悄悄鬆了一口氣,抬手一抹眼淚,心裡覺得不同意也好,這樣皇帝就會為她報仇了。
反正不管怎麼做她都不虧。
這樣想著,但安靜下來後,她還是感覺心裡火燒一樣。
鄭謙沒發現,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冷笑連連:“蠢貨盧文紀,身為一國首相,只會喊作戰作戰,且連基本的作戰方略都沒有,糧草不足,兵員不足,各節度使不聽調令,他就跟眼瞎了一樣看不見,把問題點出來問他,他就喊著讓大家想辦法,旦有反對的,便是賣國,是和石敬瑭勾結,連沉默都成了罪。”
柴三郎聽得一愣一愣的:“所以現在是文官主戰,武官主和?”
鄭謙沉默了一瞬,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