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面上的神色微斂,嘴角很自然地翻起恰好的弧度,笑得含蓄。
“大嫂這話可是說到了點子上,我也正想與你說這事兒呢。眼看著大哥去了這麼些年,蟠兒也不曾將家裡的生意做得更好些不是?
反而因為他行事莽撞,性子又急,得罪了不少故交好友,若不是二老爺從中斡旋,怕是多久前咱們家皇商的生意早被人搶了去。
饒是如此,現下也不過只剩下雜務採買這些邊角料的活計,區區一個五品官身,除了送女兒進宮採選,也沒了旁的用處了。”
王氏聽了鄭氏說的這話心裡堵得慌,眼前菜色縱使再精緻,如今也下不去筷子了。
“弟妹說的這些,我又哪裡不知道的?只家裡統共就這麼一個兒子,就算再不成材,除了想法子叫他改,還能怎麼辦?
我忖著如今他也只是年輕,等回頭與他娶上一房媳婦,誕下子嗣,去了京城,又叫他舅舅姨夫看顧著,總要好一些的。”
聽得王氏承認了這話,鄭氏不由輕笑,這世上的事兒若都只想想就能成,那便好了。
“我就知道大嫂最是通情達理的人,是以昨日我同二老爺便商量好了,咱們家生意雖大,可只有皇商一項是最要緊的,萬萬不能出了差池。
索性我們二房也就辛苦些,舍了金陵的家業,一家子就跟著大嫂一同進京,去內務府轉了皇商一職,由二老爺替大爺去行使採買的職責。
這樣一來,箏兒也能以官家女兒的身份參選,到時候,我們老爺也會將皇商的利潤分兩成給大房,大嫂坐在家裡都有大筆收益,大家都有所得,豈不是皆大歡喜?”
鄭氏猶在自得,沒注意王氏變了臉色,面上浮起一層怒意來。
來前兒寶釵說這宴非好宴,她還不信,如今二房竟然明目張膽騎在他們大房頭上吃絕戶,簡直是豈有此理!
她“騰”地起身,將身下椅子帶翻,發出好大一聲響,將席上幾人嚇了一跳。
薛寶釵見狀,慢慢將筷子上的肉片放到了面前的小碟子裡,緩緩起身給王氏壯聲勢。
“我如今還沒死呢,你們二房就來奪我們大房皇商的名頭,就算蟠兒甚麼都不會,只會敗家,我也不能叫老爺好容易掙來的產業落到你們二房手裡。”
“說甚麼區區五品官身,若是你們二房有能耐,去捐個二品的官身,也叫我服氣一番。現下不過是一介白身,且還有求著我們家,口氣就這麼大,不怕撐破了肚皮!”
王氏突然的發難叫鄭氏一下啞了火,侷促站起身來,張了張嘴,竟是插不進話。
薛寶釵在聽著王氏大發神威罵人,連忙低頭裝作理著自己的衣裳,嘴角卻不由自主的上彎。
就是這樣啊,莫要把甚麼難聽話都往自己身上砸,只有眼前二房才是他們共同的敵人,該當好生罵醒他們才是。
飯吃一半,圖窮匕現,薛明義兩口子的險惡用心可是赤裸裸攤在了王氏面前。
先馮家那事出來,薛明義惱了一兩日,忽的心思通明起來。
薛蟠是公認的草包,又躲去了外頭,王氏不過內宅婦人,只有個寶釵還算讀過幾年書,可是一個閨中女兒家,難道還真個指望她能成事嗎?
是以他十分篤定的在家等待著大房上門求他,沒想到幾日下來,只聽說薛蟠打從揚州迴轉,還惱他行事莽撞,又往知府衙門裡頭送了些銀子,好叫他們莫要拿人。
而今想來王氏也打定了主意要上京,還是要與她們商量一下皇商和金陵產業的事情,這才設下了此宴。
他早就想得明白,哄著王氏帶著兒女進京投親,將這事情交給自己打理,這人走了,金陵的事情還不都是自己說了算?
屆時這官司能拖就拖,把大房拿疏通關係的錢銀能哄出來多少是多少,最後再叫那官判個“假死”,將薛蟠消了籍——
呵呵,沒了戶籍,便是“死人”,如何能領得皇商一職呢?
薛明義想得倒是極好,只是這會子瞧著大房沒了當家做主的人,薛蟠又是這般模樣。
若是自己能夠承諾好生照顧他們母子,好生勸一勸,說不得王氏也就同意了。
只消得了皇商的掛職,有了官身,依著自己的能力,日後還不是乘了東風,水漲船高,越發得意起來。
誰知道那府尹為了多得些孝敬,竟是瞞了他馮家撤了狀子的事。
薛蟠的事了,王氏心裡一塊大穩穩落了地,且她到底也是王家正經的嫡出女兒。
未出嫁時,在家裡都是跟在主母身邊學過的,只聽得幾句,便一眼看透他們夫妻打的小算盤,登時掀了桌子。
鄭氏沒想到她反應這麼大,一時被嚇住,很快便緩過神兒來,忙道:
“大嫂莫要誤會,我們二老爺也是為了咱們這一支好啊。蟠兒這回打死了人,若是沒有二老爺從中斡旋,怕是早叫應天府給抓了去。
何況皇家又怎會選一個身上背了人命官司的人的同胞妹子做公主的伴讀?怕是——”
她的話還未說完,便被王氏一口啐到了臉上。
“打量你們的心思旁人都不知道呢?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就算蟠兒再不成器,也不可能將皇商和家裡的生意都交到二房去!”
王氏說罷,氣得胸口起伏不定,轉身就往外走,寶釵立時跟在了後頭。
鄭氏一路小跑跟在後頭,低聲下氣地說:“大嫂,我們二房也是有自己的生意和產業,哪裡就盯著大房的東西不放了?
如今也是我們老爺幾夜沒睡,輾轉反側想出來的法子,對大房、二房都好,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事情了,這才叫我同大嫂提——”
寶釵微微用力,扯著王氏停下了腳步,回身望著鄭氏,似笑非笑道:
“二嬸請留步。我母親身子康健,耳清目明,旁人對我們是好是歹,我們再明白不過。
若是二嬸問心無愧,又何須這般著忙解釋?我們這就回了,他日赴京投親,不勞二嬸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