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香菱跟著薛家去了京城,由王氏做主被薛蟠收了房,抬了妾。
雖《紅樓夢》後四十回遺失,只看判詞也知道,“一縷香魂返故鄉”,自然也沒落得好下場。
“這人的命數一向有天註定,非人力可能更改,這件事情,也怪不得你。”
這麼些日子下來,每個人看見香菱,都道她是“紅顏禍水”,害死了一條人命不說,還與薛蟠帶來了這般大的麻煩。
時至今日,終於聽到一句“不怪你”,她的眼圈兒倏然便紅了,又怕王氏瞧見,只背了身抬手將悄然落下的眼淚擦了。
薛寶釵暗歎一聲,也就不再說話。
薛明義家離著她們家並不遠,不過走了半個時辰的功夫,便到了一座寬闊的三進大宅門前。
薛蟠在門前下馬,被叔伯兄弟接了過去。
“早算著時候,正說要去門口迎一迎,可巧就到了。”
青幃小車並不停,輕快走過硃紅大門,行至一旁的角門進去,又往前走了一射之地。
車再前行,至垂花門處,就有二奶奶鄭氏帶了女兒薛寶箏迎了王氏和薛寶釵下了車。
“一大早就盼著嫂子過來,巴巴的等到現在才見著人,一會兒嫂子可要多喝兩杯,我這心裡才能順暢呢。”
鄭氏是個能言善辯的,王氏一向比她不過,只是如今自己兒女皆都靠得上,不自覺的便多了幾分底氣。
往常總端著沉穩架子掩飾心虛的王氏今日也挺直了腰桿兒,向鄭氏輕笑道:
“多喝兩杯倒是沒甚麼,我做姑娘時便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就怕你捨不得你家的好酒。”
王氏扶著寶釵下了車,只見鄭氏母女兩個端的是用了心的妝扮。
鄭氏與王氏年歲相仿,孃家家境卻是完全不同,王家自來家中沒有斷過在朝中當官的武將,王氏也是丫鬟婆子伺候著長大的。
鄭家卻是在鄭氏嫁給薛明義之後,由著薛明義提攜,帶著做生意,才漸漸好了起來。
鄭氏年少時養成了縮手縮腳的性子,如今平日裡卻只愛老成些的打扮。
不過,她今日倒是穿著牽牛紫底色花卉綢面對襟褙子,下身搭著薑黃色緞子馬面裙,頭上梳著一絲不苟的圓髻,上面插了白玉嵌紅珊瑚珠雙結如意釵。
另一側則戴了一支金海棠珠花步搖,較之平日看起來年輕了許多。
“弟妹這是,發了財?”王氏挑了挑眉毛,壓低了聲音問道。
鄭氏一滯,訕笑道:“大嫂說笑了,我不過是聽老爺說今日要請大嫂過府做客,以示莊重,方才打扮得惹眼了些,卻是讓大嫂見笑了。”
王氏微微一笑,昂著頭進了垂花門,三個妯娌裡頭她的家世最好,一向只有妯娌們羨慕她的,對於鄭氏這回出挑的扮相,倒也沒讓她心裡泛起甚麼波瀾。
薛寶釵被堂妹寶箏挽了胳膊,瞧起來極為親密的樣子。
薛寶箏比她小上一歲,也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不過因著二人年紀相近,常被親朋放在一處比較,難免會生些嫌隙。
今日見面,薛寶箏看起來倒是乖巧,跟在母親身邊低眉順眼向王氏問安。
“姐姐今兒頭上戴的簪子瞧起來別緻得很,往常卻不曾見你戴過。”
自打薛寶釵進來,薛寶箏一雙眼睛便停在了她烏雲堆疊般的髮髻間徘徊,此時落座,忍不住便問了出來。
寶釵看了她一眼,伸手撫了撫頭上的髮簪,笑道:
“不過是尋常花樣,哪裡是甚麼難得的玩意兒。若是妹妹喜歡,讓二嬸叫了銀樓的人來與你打製一套,又有甚麼難的?”
寶箏撅起了嘴,若依著往日兩人日常相處,但凡自己誇上兩句她的東西,薛寶釵自會立時雙手送上來,好彰顯自己的賢良模樣。
怎麼今日反與先前不一樣了?
她又想起母親早上的囑咐,遂掩了面上不悅,上前挽住薛寶釵的胳膊,嬌聲道:
“多日不見姐姐,我要媽帶我出門尋你玩耍,她卻說你近日忙得很,不肯帶我去,我在家裡哭了好幾回呢。姐姐若不信,問九金便知。”
薛寶釵面上笑意更深,拍了拍她的胳膊,“這我有甚麼不信的?只是前些日子家裡事忙得很,不便出門,也不好待客。若是過幾日你再去,想來嬸嬸就不會攔你了。”
“真的?”薛寶箏眼睛一亮,將薛寶釵的胳膊抱得更緊,“我就知道,姐姐最是疼我了。”
兩個小姑娘落在後頭嘰嘰喳喳似有說不完的話,前面王氏與鄭氏亦相談甚歡。
“好,好,任是旁人怎麼說,我說句不害臊的話,這滿金陵城裡的女兒家,又哪一家比得上我們家的姑娘知書達理,溫和順從。”
王氏與二奶奶鄭氏攜手同行,想想女兒憑著一己之力說服馮家撤了狀子,王氏不由有些得意,想同鄭氏炫耀兩句,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只拿些淡話應付。
鄭氏亦笑眯眯地道:“大姑娘現下越發端莊了,那通身的氣派,再加上雪白的肌膚,可惜咱們這也就是金陵,若真個到了京城,嫁個王親貴戚的,還不是指日可待?
不說遠的,就說王家王休的大女兒與咱們寶釵同歲,出落得那叫一個水靈,可在我眼裡瞧著,怕還不如咱們家大姑娘,嫂子以為我說的可是?”
說著,她抬手捂著臉,“咯咯”笑得花枝亂顫。
王氏面上笑容微斂了幾分,心中生起幾分不悅。
王家本是她的母家,前些時日薛蟠才出了事,她便去使人尋了王休這位現下在金陵王家當家的侄兒,託他往京城送信給自己的哥哥王子騰。
原他幫著送了也就罷了,可偏偏還說些甚麼“慈母多敗兒”的話,叫她務必好生管教薛蟠。
聽了管家回來後稟報,王氏登時心裡便憋了氣,卻又不好為著這個去尋了王休說話,是以這回薛蟠回來了,也沒派個人往王家知會一聲兒。
此時聽著鄭氏提起來王休的女兒,雖知她多半無心,也覺得她含沙射影,這面上也就淡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