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榮國府只在花園子裡擺了五六桌,慶祝王熙鳳女兒的週歲生日。
這一回,賈母叫人接來了話嘮的史湘雲,嘰嘰喳喳穿梭在女眷間。
一會兒和林黛玉說,夜裡要和她一起睡;一會兒又跑去找薛寶釵,嗔怪她若是也住在賈府就好了,大家一處正好熱鬧。
探春笑道:“偏你是個無事忙,不知道薛家姐姐打理著那麼大的生意,若是住到咱們家來,卻是不大便宜了。”
於是湘雲便又拽著薛寶釵問她都管著甚麼產業,有甚麼生意上的趣事。
薛寶釵覺得她太過聒噪,尋了個藉口拉著林黛玉去了那邊沁芳橋上看魚。
“上回與你說的胭脂鋪子月底就重新開業了,我答應明月郡主和裘大姑娘,送些禮盒給她們試用。
到時候這邊自然也要送的,到時候給你的盒子上頭是綠松石的搭扣,裡頭裝著東西,你千萬要拿到了才行。”
黛玉忙應了,又問她錢上頭可夠使?
薛寶釵笑道:“你投了那麼些錢,我自家又出了不少,若是連個胭脂鋪子都做不起來,合該將門關了去。”
黛玉抿嘴笑笑,又道:“你說叫我給胭脂鋪子取個名號,我雖自認沒有甚麼才氣,也仔細翻了書。
看見王詵的一首黃鶯兒裡頭有一句‘誇嫩臉著胭脂,膩滑凝香雪’倒是應景,便想著同你說了,這胭脂鋪子,就叫‘凝香雪’,可還使得?”
瞧著黛玉歪著頭看自己,眼底透出些許緊張來,薛寶釵“撲哧”笑了。
“哎呀,你尋我取名字,我自取了,你又笑我,可見是不能玩了。”
黛玉拿扇子遮了臉,扭著身子將頭撇向一邊,盡顯小女兒姿態。
看著她這樣活潑,寶釵笑意更濃,將手搭在她的肩上,道:
“這名字我覺得極好,等我回去,就叫人制了匾來。你的字也好,不如就叫你寫……”
黛玉道她打趣自己,只是不依。
正說著話,遠遠的看見一個管事娘子打扮的婦人急步走過來,湊在平兒面前說了幾句。
平兒皺了眉頭,叫她等著,回水榭找了王熙鳳,小聲把旺兒媳婦的話說了。
王熙鳳思忖片刻,“你先叫她拿往年的花色替了就是,送過去不過是個心意,難道他們還因此看輕了咱們家?
左不過再過兩個月宮裡的份例也就下來,到時候便騰挪得過來了。”
平兒有些猶豫,府裡各房主子只顧著奢靡,便是有些結餘,也都扒拉到自己房裡去。
這賬面上的虧空卻是無人管,填補虧空還是王熙鳳頭疼的事。
前兒才把庫房裡頭舊年的妝花緞拿去做了當頭,今兒偏又要用,因著數目不夠,卻是犯了愁。
“不打緊,只照我說的去做就是。”
王熙鳳瞧見遠遠走來的身影,將平兒打發走,滿臉堆笑迎了上去。
“我還當是你不來了。”她上前攀住來人的手,將她往水榭引。
“瞧嬸子說的,若旁的事也就罷了,大姐兒週歲,縱是天上下刀子也攔不住我。”
“是東府裡蓉哥兒的媳婦。”黛玉看清了來人,小聲向寶釵解釋道。
她們雖聽不見這邊說話,只看王熙鳳本來一臉的不耐煩,見了這人卻展了笑顏,也知道兩人感情極好。
寶釵心中一驚,不由又瞪大了眼睛往這邊盯了過來。
蓉哥兒媳婦?那不就是那位身世存疑的風流秦可卿?
只見秦可卿身段兒如弱柳扶風,嫋嫋婷婷,就算離得這麼遠,也能瞧出來她五官精緻,又帶著幾分欲語還休的輕愁。
果然好個美人兒!
不過想想這美人兒算起來應是八月底就害了病,薛寶釵不由輕嘆。
一旁的丫鬟婆子悄悄咬耳朵,不知說些甚麼,有不懂事的往亭子裡指了指,很快就被一起的人著急忙慌按下了手臂。
“作死的小蹄子,你要死也別帶著大家夥兒——”
黛玉拿團扇遮了臉,也遮住了她笑起來時嘴角淺淺的梨渦。
“原還想著要請你們去捧場,可我又想,咱們到底是閨閣女兒家。
若是這般不管不顧的在外頭拋頭露面,怕是老太太頭一個就不依我。”
中午快開席,兩個人攜手往水榭那裡去,寶釵放輕了聲音同黛玉道。
這也是上回去安國公府受了顧家兩位姑娘那番不善言語後才想到的。
她原想著以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凡事佔個“奇”字,總能叫這些古人大吃一驚。
可是自打被顧家姑娘鄙夷了身份,她不得不正視起這個封建社會對女子的種種束縛。
就連王氏都認為女兒家最終的歸宿就是尋個好人家嫁了,她自己憑藉著做生意,雖然一時要受這些束縛,可總也有信心和希望跳出去。
但是卻不能不顧忌黛玉她們這些小姐的閨譽,尤其,那鋪子原先還與花樓裡有些牽扯。
若是因著胭脂鋪子開業,將這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扯上流言,對鋪子自然是另類的宣傳。
可對於她們,卻不啻於滅頂之災。
往後議親,這可都是板上釘釘的黑歷史,遇到古板的家主,便是拘到廟裡也不是沒有可能。
她薛寶釵如今在京城還未鋪排開,尚還是個無名無姓的小人物,就算沒有她們錦上添花,生意也能一天天做起來。
是以同著蕭月娘商量之後,便把請人過去捧場,改成了往各家送禮。
若她們用得好,自然會幫著自己宣傳,這樣隱秘而又沒有阻礙的發展,反而更健康。
聽得薛寶釵說明了緣由,作為股東之一的黛玉點頭讚歎。
“正是這個理兒。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雖我不懂生意,可也知道這機遇一向與風險並存。
照著姐姐所說,前頭鋪子做得不好另有隱情,咱們女兒家卻是無論如何與這樣的事情不能沾惹半分。
就算我們說服老太太親自去了,待事情鬧大了,怕是各家都要怪姐姐,反而於鋪子不好。”
寶釵不由嘆道:“你這腦子轉得快,心思通透,雖不知商事,卻也與我想到一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