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兒了半日的水,顏夫人吩咐船孃將船撐回去。
“活似個水猴兒模樣,也幸好是在這府裡,要是在外頭弄溼了衣衫,怕不要叫人笑話。”
顏夫人將玩兒累了的裘安安抱在懷裡,衣角被她溼透了的衣衫打溼,不由嗔道。
裘安安嘻嘻笑著,裘夫人道:“也就姐姐慣著她,若是在家,怕不是要捱上一頓好戒尺。”
顏夫人道:“還說要向你薛姐姐學,你們兩個同坐一船,你看看,你薛姐姐的衣裙可溼了半分?”
裘安安只撒著嬌不依,直將顏夫人鬧了個沒奈何。
王氏笑道:“裘姑娘一向赤子心性,若是改了這性子,倒不似她了。”
裘安安瞪大了眼睛看著王氏,“還是薛太太知道我!有薛太太這樣的母親,怪道能養出薛姐姐這般招人喜歡的女兒呢。”
小孩子嘴裡說出大人的話,把幾個人樂得不行。
王氏道:“她不過是痴長几歲罷了,哪裡當得這樣的贊。”
廚娘過來問晚飯擺到哪裡,顏夫人想了想,道:
“暑氣難消,我記得世子在那邊水榭掛了竹簾,既涼快又安靜,就在那邊吃罷。”
水榭四周掛起細細的湘竹編制的竹簾,影影綽綽看著外頭。
顏夫人又叫家裡養的樂伎隔了水聲彈古琴,錚錚樂聲隨著清波盪漾,別有一番清幽意境。
“聽說太常寺少卿於大人家的小女兒與誠陽公主相處十分投契,想來這回一個伴讀的名額應當是妥了。”
裘夫人的話引起了王氏的興趣,她感覺到王夫人對於寶釵採選的事情並不熱衷,正愁沒法子再尋了門路。
王氏道:“聽我姐姐說,這回公主伴讀的採選,似是呈了不少牌子進去?”
裘夫人問道:“恕我見識短淺,薛太太的姐姐是?”
王氏忙說是榮國府政老爺的夫人,裘夫人一臉恍然,不動聲色地將王氏打量了一番。
裘夫人笑道:“說起來,往常在別府赴宴,也曾見過王夫人,只不知道她與薛太太竟是同胞姐妹。
不說不知,這一說出來,瞧著兩位倒卻有幾位相似,只是王夫人更瘦些。”
王氏道:“姐姐一向吃得少,不似我心寬體胖的。”
裘夫人接著方才的話說道:“雖說遞的牌子多,可是三位公主,撐死了只選六個伴讀。
也就安姐兒坐不住,若她也能坐上兩個時辰靜心讀書,只怕送進宮去伴著公主,叫我也能省些心。”
顏夫人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指了一道蜜汁素櫻桃肉叫佈菜的丫鬟夾給寶釵和裘安安。
“這道菜做得倒好,軟爛細膩,汁味清甜,有些桂花的香味兒,你們都嚐嚐。”
接著,才嗔了裘夫人一眼,道:“那裡是個甚麼好去處?家裡好歹也不缺安丫頭的使費,何苦送到宮裡看人眼色?白白受些閒氣。”
裘安安嚥下口中的菜,也嚷嚷道:“母親正巴不得我離了她面前,好天天快活去,哪裡管我的死活?”
裘夫人作勢要打她,被她嘻嘻笑著躲了。
見王氏一臉困惑,顏夫人笑著與她解釋。
“宮禁森嚴,說是伴讀陪公主,實際上與個宮內的女官也沒有甚麼不同。
正經的疼愛女兒的人家,哪一個肯把姑娘送進去替人受打受罰的?”
王氏這才知道,原來這公主伴讀也不過是名頭好聽。
姑娘送進宮,跟公主一起上課,公主背不出來課,或是惹惱了夫子,需要懲戒的時候,便是伴讀上前替了罰。
公主金尊玉貴的打不得,難道伴讀也打不得嗎?
只把伴讀打得狠些,對於公主來說,多少還是能起到些懲戒的作用。
寶釵聽了不由乍舌。
這萬惡的封建社會,階級一層壓著一層,自己不過是皇商人家的女兒,就算僥倖叫選上伴讀,怕是身份低微,正是旁人拿來立威的好靶子。
怕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她冷眼瞧著王氏面色變化,只見她先有幾分失落,轉瞬不知想到甚麼,眼中漸漸堅定。
“似兩位夫人這等公侯之家,自然捨不得送女兒進去受苦。”王氏笑著說道。
“不過如我們這等末節商戶,若是女兒能常伴公主左右,待幾年出了宮,說不得還能憑藉著陪伴過公主,說一門好親事呢。”
顏夫人和裘夫人下意識交換了個眼神。
顏夫人搖頭道:“薛太太莫怪我說話直接,都道是伴君如伴虎,咱們家的姑娘送進去尚且不敢保證能事事照顧妥帖。
似薛家這般在宮裡沒有根基,亦沒有人脈,怕是想拿錢打點,都如個石頭丟到水裡,泛不起半分波瀾。”
“是啊,一入宮門深似海,雖我嘴上說得厲害,可若真個要選上了安姐兒,我定也是捨不得的。”
王氏問裘夫人,“難道夫人把裘大姑娘的牌子也遞了上去?”
裘夫人面色不好,抿了抿嘴,生硬回道:“薛太太也是說笑了,我怎麼會一邊說著宮裡不適合咱們家的孩子,一邊又遞了牌子呢?”
王氏訕笑,知道自己這話到底叫她不高興。
裘安安轉著鬼機靈的眼珠子,看寶釵低頭吃飯,細嚼慢嚥的模樣,不由笑出了聲。
“你們在這裡爭執這些個,我瞧著薛家姐姐卻是吃得香,來,紅綃,且再給我添碗飯去。”
顏夫人身邊的丫鬟笑著上前接了碗,裘夫人笑道:
“這飯啊,總還是旁人家的香,在家裡都恨不得求著你吃,天天也只半碗飯打底。”
裘安安不依,“我吃得多也不行,吃得少也不行,母親當真是難為人來的。”
寶釵奇怪安國公府竟不似榮國府那般講究個“食不言,寢不語”的,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不過想想在船上時,顏夫人便沒有立太多規矩,也就釋然。
一頓飯吃完,日頭西落,又坐了一會子,王氏帶著寶釵告辭。
“你們也是客氣,來做客,還送這麼些東西。我卻沒有準備甚麼回禮,只一些衣裳料子,給寶兒做新衣。”
顏夫人說得輕巧,王氏不過略推了推,也就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