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香菱去叫門,出來了一個包著頭巾的婦人,上下打量了她一回。
“請問姑娘,是要找誰?”她左右張望,以為香菱是走錯了路。
香菱福身一禮,脆生生問道:“請問這是以前在御膳房做事的江御廚的家嗎?”
婦人忙點了點頭,香菱笑著把是鄭公公引薦的話說了,婦人請她屋子裡去,香菱回去請了薛寶釵下車。
江德勝今年不過四十來歲,正當壯年,看起來卻似飽經風霜一般。
鬒角的頭髮斑白,眉宇間一片愁苦,嘴角向下耷拉著,一副不得志的模樣。
屋裡頭的陳設亦是簡單,收拾得乾乾淨淨。
不過,也沒甚麼東西就是了。
“……江師傅,我這邊的情況,大體上就是這樣了。”寶釵將自己的打算與他說了一遍。
“因著現在食園還不曾開始收拾,怕是要等上幾個月的功夫,只不知道你這裡等不等得?”
江德勝苦笑道:“大姑娘肯賞一口飯吃,我又哪裡敢挑三揀四的。
只是現下我因在御膳房惹了禍事,被切了一根手指攆了出來,往後這精緻的菜色,說不得有些便做不得。
二來姑娘的食肆要過幾個月才開業,我這邊卻已經是無米下鍋,將才還與老妻商量,索性回了老家種地……”
他又長長嘆了一口氣。
薛寶釵看向他的放在腿上纏著白布的手,明顯右手食指的位置已經缺失了。
她沉默的時候,江德勝的背似乎又佝僂了幾分。
“如果江師傅願意的話,我們便從今日開始算工錢。”寶釵道。
“食園不能開張,不是江師傅的原因。我叫江師傅等著,這期間的工錢自然該當由我來付,江師傅不必推辭。”
江德勝抬頭望來,嘴唇囁嚅,到底沒說出甚麼話來。
寶釵接著道:“不瞞江師傅,我來這裡尋你,是鄭義鄭公公引薦來的。
既鄭公公敢叫我來,想來江師傅犯的也不是甚麼天大的事情,遠遠不到要叫我避禍的程度。
至於江師傅缺失了手指,以後有些菜色恐怕做不得……”
她頓了頓,瞧著江德勝又開始緊張起來。
“等咱們食園開張了,江師傅不妨在學徒裡頭尋個人品老實,有天分的徒弟,把他帶出來。
這樣江師傅不能做的便叫他做,兩個人相互合作,互補長短,這個問題也就不是問題了。”
聽著她娓娓一條條解決了自己提出的問題,江德勝舔了舔嘴唇,有些侷促地喚他渾家。
“還愣著做甚?沒看見大姑娘的茶都涼了,快些換了熱水……”
“不必著忙。”薛寶釵笑著止住江德勝的渾家魯氏。
“若是江師傅對我的提議沒有甚麼意見,我們便寫上一紙契書,往官府存了檔。
這樣江師傅也放心些,我也不必憂心會失了自家的大師傅,江師傅覺得如何?”
江德勝此時只怕她不用自己,哪裡會有甚麼意見,自然是連連點頭。
料理罷這件事情,回到馬車上,薛寶釵長長舒了一口氣。
“姑娘,咱們當真要把那染坊做成食園嗎?”香菱蹙眉不解問道。
這染坊與食園的地方可是天差地別,若是要把染坊改了食園,光是改造花費的工錢便不老少。
記得當初在金陵時,也有人拿了京城的酒樓來換,薛寶釵卻是拒絕了的。
如何現在又改了主意,想要做吃食酒菜相關的生意了?
“香菱,你說,這普天之下,人每天都要做的事是甚麼?”寶釵反問。
香菱“撲哧”笑道,面上微紅,“姑娘這話問得好笑,人活著,最是離不得的,不外乎吃喝拉撒睡啊!”
“是了。”寶釵微微頷首,“開個食園,到時候來往吃飯的人必不會少,這人一多,各路的訊息也就多了。
訊息多了,有許多事,說不得也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望著車廂搖擺的窗簾,眼睛裡頭亮晶晶的。
回到府裡,常大用已經等了她許久了。
“大姑娘,各處的人已經安置妥了。”寶釵在前廳見他,常大用回道。
他說的這事,是才來京城時,寶釵將各家鋪子裡頭不老實的掌櫃的攆了不少,一時不曾尋著合適的人替代。
常大用這些時日在京城便在忙活這些,招攬人才。
許是金錢的力量起了作用,招募人手的事情進行的十分順利,又寶釵見縫插針地見了幾回,昨天才落定了單子,將各人分配到不同的店鋪。
今日常大用便是領了這些人去了各處鋪子,將人安排進去。
寶釵對這個並不十分關心,招來的人,就是要用的,能不能用,且先看看再說。
常大用說完並沒有立時走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聽染坊守門的人說,吳掌櫃當天便收拾東西回了金陵。他是二老爺的人,要是二老爺知道了訊息……”
他沒有再往下說,只皺緊了眉頭。
這位二老爺,可不是甚麼省油的燈。
寶釵心裡有數,薛明義當時換鋪子的時候被她擺了一道,這位吳掌櫃又是個刺頭兒,說不得就是他故意留下的。
這回薛寶釵雷厲風行將人攆了,若是那吳掌櫃回去告狀,怕又要生些事端來。
雖她們一房已經到了京城,可薛蝌還在金陵看顧著雲錦的生意。
也不知道,他那邊進展順利不順利……
正想著這事兒,李升揮舞著一封信便一路小跑進來。
“大姑娘,是三爺的信——”
寶釵立時便站了起來,香菱忙上去接了信轉呈給她。
是薛蝌寫來的信。
薛寶釵撕了封蠟,一目十行看了一遍,笑得露出雪白的貝齒。
待看完了信,她重又摺好放回信封中,向著常大用道:
“他是二老爺的人,我使喚不動,自然叫他歸去。我一沒虧待了他,多發了三個月的銀米。
二來這染坊要改作它用,留著他反誤了他的前途,打發回去跟著二老爺,說不得更能使出他的本事,免得埋沒了人才。”
常大用低了頭,聽她說完,沉聲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