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著廚娘快手炒了兩個菜,添了一個湯,薛寶釵和鄭義一起坐在了飯廳。
“這道炸物瞧起來倒是新奇,可有名號?”鄭義指著中間那盤子炸佛手卷問。
薛寶釵忙答了,鄭義來了興致,夾了一筷子吃了,眉頭微挑。
“此菜鹹鮮而香、外脆裡嫩,風味雋永,大姑娘當真是好廚藝!”
他朝著薛寶釵豎起了大拇指,又夾了一筷子進嘴,點了點頭,才看向一旁另外一道菜。
它似蜜形似杏脯,色呈醬紅,光是瞧著賣相,便叫人胃口大開。
寶釵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同他道:“這菜是酸甜口兒的,羊肉最具益氣補虛,溫中暖下的功效。
我瞧著公公這般熱的天兒還穿得嚴實,不知是否有些虛勞之症。
因此便做了這一道‘它似蜜’,也不知道合不合公公的口味。”
鄭義讚了幾句薛寶釵秀外慧中,伸出了筷子。
羊肉質地軟嫩,甜香如蜜,回味略酸,鄭義口中咀嚼,忍不住微閉了眼睛,仔細品味。
“是我小瞧了大姑娘,莫說其它,只這兩樣菜,便可以成為一家酒樓的招牌菜了。”
寶釵微微笑了笑,心下安定了幾分。
鄭義吃飯很是剋制,細嚼慢嚥,只是那筷子伸向這兩道菜的頻率是越來越高。
薛寶釵雖低著頭,餘光瞧見,也不由暗喜。
待吃罷飯,兩道菜已是空盆,下人上前撤了席,小丫鬟端著銅盆,大丫鬟用溫水擺了手巾,服侍兩人擦手。
“薛大姑娘想做食園一事,雜家當真信你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鄭義溫聲道。
“只是大姑娘到底是個閨閣女兒家,若是請了廚子來掌勺,傳授菜餚的話,還要先簽了身契才放心。”
寶釵心中一動,試探問道:“寶釵初來乍到,萬事不知,不知公公可有相熟的人與我引薦?”
鄭義擦手的動作頓了頓,笑道:“大姑娘真真是個妙人兒!”
將手巾隨意放在托盤上,丫鬟們退了下去,鄭義端了茶卻不喝,拿碗蓋撇去上頭的浮沫。
“我倒是認識一個犯了錯被攆出去的御廚,人老實,手藝也好,就是因著太老實了,不得已替人背了鍋,叫攆出了宮。”
薛寶釵坐直了身子,聽得認識。
鄭義又道:“因著此人與我有些淵源,我偶爾出宮時,也會照拂一二,日子倒也還過得下去。
只是他那一身手藝荒廢著,確實可惜了些。若是大姑娘這邊缺了人手,不如,叫他過來見見?”
鄭義的尾音上揚,挑了半邊眉看了過來。
薛寶釵笑得一臉單純,“寶釵今日也在這裡耽誤公公許久時間,若是再叫人過來,公公白陪我等著。
既是公公的舊相識,自然是信得過的。不如公公把那人的地址給我,我自去尋他就是。”
鄭義暗暗鬆了一口氣,他這會子,確實要回宮裡去了。
若是寶釵應下要等,說不得他還要另約了時間。
先時那般說,不過是怕薛寶釵認為他是要強塞了人進來——
雖說他提之前便想到會引起這樣的誤會,可是為了報答“一飯之恩”,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如今見薛寶釵機靈,凡事一開口便想到了他前頭,處事周全,想來食園開起來也不會差,做的一手好菜倒是其次了。
世人都說這閹黨可惡,只從今日這番來往看來,寶釵倒覺得鄭義是個不錯的內監。
原著中的太監夏守忠,仗著賈元春在宮中要用他們做事,哪回往榮國府去不打個幾百幾千的秋風?
鄭義明知道自己薛家是皇商,若是開口要銀子,寶釵定是要給他湊齊了的。
沒想到只說了食園的事情,吃過她親自做的菜後,也就沒了後話。
臨分別時,只叫她有事便送信到這個宅子,若他不在,便叫獨眼老伯轉達就是。
寶釵亦留下自家的住址,鄭義笑眯眯道自己記下了,送她們離開。
打從鄭義的宅子出來,寶釵遂帶著香菱照著他給的地址尋了過去。
此時已經是後半晌,街上熱得很,已經有賣冰和冷飲的。
車廂裡頭悶熱,香菱給寶釵打著扇子,額頭上的汗珠兒雨一樣落下來,順著脖子流進衣襟。
“在前頭停一下車。”寶釵掀了簾子吩咐。
“這鬼天氣,真真是熱死個人。前頭有賣酸梅湯的,快去買上三碗來。”
香菱應聲下去,不多時,端了三碗酸梅湯來。
薛寶釵自家接了一碗,又叫她把另一碗給了趕車的老齊。
“你也喝一碗,不然回頭曬得中暑了,我們倆可怎麼回去?”
老齊樂呵呵地謝過大姑娘,接過酸梅湯一飲而盡。
冰涼酸甜的湯水入喉,令人渾身舒爽,就連那難捱的暑氣也消散了幾分。
香菱把碗收了,又與那老闆送了回去,這才上了馬車。
這位名喚江德勝的御廚原是在御膳房裡頭專司太上皇和太后飲食的,也是無妄之災才遭了難。
太上皇早年發了願,當了若干年皇帝之後便禪位讓賢,卻沒想到自己活得歲數著實長了些。
這皇帝說話,金口玉言,自然不能說話不算數,早幾年的時候就禪位給了當今聖上。
這位子雖然讓了,可權力卻並未完全放了手。
皇帝的兒女都成親當了爹孃了,他卻還要事事向太上皇回稟,得了回覆才能行事。
這皇帝做得形同虛設,如個提線木偶一般讓人擺佈,但凡是有點兒氣性的,哪裡受得住?
皇帝受不住,卻也無可奈何。
大衍朝一向以孝立國,孝道為本,若是他不敬重太上皇,怕是屁股下邊兒這個位子也未必能坐得安穩了。
要說這皇帝和太上皇之間的事情,又怎麼牽扯到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御膳房廚子呢?
這卻是與賈家送進宮的那位大姑娘脫不開關係了,江德勝也不過是替人受過。
只是這世間的事情,樁樁件件,看似無關,說不得脈絡相連,不定甚麼時候便有了牽扯。
這些話如今的寶釵卻是不知,幾個人喝罷酸梅湯,便晃晃悠悠往城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