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氏便叫人將自己準備好的禮都裝上了車,又催著寶釵梳妝。
“這王家又沒人來催,媽這樣急甚麼呢?恰昨日裡還有一處藥鋪不曾巡視,不如我先帶著香菱過去藥鋪裡瞧瞧,待回來了咱們再出發,說不得正好兒趕上吃午飯呢。”
薛寶釵才一提議,王氏便沉了臉色。
“我與你舅母這麼些年不見,若是去晚了,豈不叫人說咱們拿大?
這嫁出去的姑娘回孃家,哪個不是看著嫂子的臉色,偏你還想趕著飯點兒去,真真是沒了規矩。”
說罷,又一連聲兒的催她拿點心墊了肚子,招呼人趕車啟程。
到了王家,在門上遞了帖子,等著通稟,片刻之後,有婆子迎了出來,引著她們的馬車在二門上停了,方把人接了進去。
“可是不巧了,咱們太太這會子有客,怕是要等一會兒才能見姑奶奶和表姑娘。
還請姑奶奶和表姑娘這在小花廳裡稍坐,我們太太忙完了,自然來見。”
婆子說罷這一句,不等母女兩個開口,便退了下去。
這一坐,便坐了一個時辰,茶水都添了幾回,薛寶釵的面色也越來越沉。
若是瞧不上她們母女,又何必巴巴地把人叫來?
王氏也皺了眉頭,三分不滿帶著七分的委屈,十幾年沒見的親姑嫂,便這樣磋磨人嗎?
又算怎麼回事兒?
薛寶釵“騰”地站起身來,王氏怕她發作,叫人看見了不好,忙上前安撫。
“媽只在舅舅家稍坐,我去藥鋪裡頭看一看就回。”薛寶釵深深吸一口氣,緩聲道。
王氏見她聲音還算平和,心裡安定了幾分,才要說話,便聽得外頭一陣環佩叮噹。
“喲,大姑娘這是嫌我這做舅母的招待不周,打算拂袖而去了不成?”
薛家母女轉頭,看見一個臉容肅正的中年婦人領著兩個妙齡少女,身後跟了一群丫鬟婆子走了進來。
“早知道大嫂這般忙,我們不如晚些時候來,也免得來早了與大嫂添些麻煩。”
王氏心中亦是不悅,卻不敢當面問罪,只這般陰陽怪氣說上兩句。
“本來聽說小姑來家了,我該當早些過來招待,只不巧誠親王府的明月郡主來了家裡尋咱們家的姑娘玩,又是世子妃親自送來的。
我也不好把世子妃放在一旁,單單來陪著小姑,實在不是待客的禮數,沒法子,只好怠慢了小姑,想來都是一家人,小姑總比旁人能體諒些。
這不,才送走了世子妃,我便帶著明月郡主和瑤音過來招待小姑,卻不成想,大姑娘的氣性卻如此大呢。”
她眼帶嘲諷看著寶釵,寶釵也冷冷回望。
得了她的解釋,王氏心氣兒順了不少,自忖著比不得誠親王府門第高貴,又被趙夫人“一家人”的說辭哄住,忙道:
“大嫂說得是,咱們到底是一家人,便是等上一等也無妨,招待貴客要緊。”
趙夫人嗤笑一聲,往上首主位坐了,又叫王氏落座。
王瑤音領著明月郡主,好奇地看著薛寶釵。
“聽裘安安說,薛大姑娘救了她的命,可是真事兒不曾?”
明月郡主瞧起來同著裘安安一般大的年紀,平日裡又不慣看別人臉色的,上前向薛寶釵問道。
若說方才薛寶釵心裡確實有氣,但是趙夫人出來後倨傲的態度,字字句句指責她和王氏不知禮,她的心卻平靜了下來。
既知旁人甚麼態度,倒也不必與她置氣,此時又有外人在,傳出去甚麼不好的名聲,妨礙的還是自己。
既想得明白,見明月郡主好聲好氣地問,她也微微笑著點頭:
“不過是路上碰見,順手所為,沒想到裘姑娘竟當個事兒講給郡主聽,實在是叫人汗顏。”
明月郡主笑道:“她是同我炫耀她新認識一個再好不過的姐姐,偏偏還遮著掩著,生怕誰搶了去似的。
聽聞是王大人的親戚,我才特意請嫂嫂遞了帖子,想來見一見裘安安的姐姐,今日見了,果然如她所說一般可親呢。”
話說到這裡,寶釵越發心思通透。
這王家原本就沒打算與她們薛家有甚麼來往,自己這是趁了誠親王府的光。
“既現下已經認識了,下回郡主想見我,直接往我家裡下帖子就是。我家雖然小些,可也有個花園子,勉強也能坐一坐。”
原本坐下來就沒再理會她們母女的趙夫人聽了這話,倏然變了臉色。
“大姑娘莫要胡亂許諾,明月郡主是怎麼樣尊貴的人兒,哪裡是隨意往旁人家去的?
今日來我們王家也就罷了,左右僕婦都是受了教導,知道個眉眼高低。
若是往你家裡去,有不長眼的人唐突了郡主,怕是你們有幾個頭都不夠砍的!”
薛寶釵閉口不言,明月郡主卻撅起了嘴。
在王府有王妃和世子妃管著,如今出來做客,原想著能松和一口氣。
沒想到這位趙夫人拉著嫂嫂說了半日的話,把她拘在那裡坐了半日也就罷了,如今又幹涉她往哪裡去……
雖然知道她多半也是好意,可這樣倒似她是個被看管起來的犯人一般。
裘安安天天就算不去安國公府,也有景田侯夫人帶著她往別人家做客。
夏天熱時,帶著她往田莊子裡消暑;秋日裡又有安國公世子帶著她去圍場打獵。
只有她,說甚麼身份尊貴無比,卻連自己要到哪裡去都受制於人,半分自由都不曾有。
不然為甚麼她一聽裘安安說自己得了個好姐姐就想見呢?
大抵是因為羨慕多過好奇,才這般費了心思想接近罷。
“若是薛姐姐願意叫我去,我定能說服了母親和嫂嫂,到時候往姐姐府上做客。
趙夫人不過是瑤音的母親,又不是我的母親,何必這般急著幫我推辭?”
明月郡主心裡越想越氣,說話便有些沒了遮攔。
趙夫人聽了這話,嘴唇囁嚅,皺了眉頭。
明月郡主抿了抿嘴,又冷然道:“我一向極尊重趙夫人,只是我如何行事,還不需要趙夫人做了我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