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打斷了趙掌櫃,“昨日我說得很清楚,在商言商,我這裡是沒有許多人情可講的。
況且我薛家胭脂鋪對於以後的規劃,與趙掌櫃的行事風格背道而馳,格格不入。
我這裡還是廟小,容不下趙掌櫃這尊大佛,還請趙掌櫃另謀高就罷。”
趙掌櫃張了張嘴,面上頹然灰敗,想說些甚麼,喉頭又似被堵住了一般。
半晌,他才長舒一口氣,向薛寶釵哀求道:“昨日大姑娘還與了吳掌櫃三個月的銀米,我這……”
“我一樣會給你的。”薛寶釵沒有過多考慮,便點頭道。
行商之事,當斷則斷,及時止損是第一要務。
可若是因此結了仇家,卻是沒有必要。
這位趙掌櫃行事荒唐,又與花樓裡有交情,她一個姑娘家,能避免與他結仇還是要避免的。
遣走了趙掌櫃,鋪子裡的夥計提心吊膽候在一旁,生怕東家把自己也攆走。
不過又一想,他又沒有在鋪子裡亂搞,而且既然掌櫃的被攆走了,他再一走,這鋪子不就沒人管了?
沒人管的鋪子,怎麼替東家掙錢?
這般想著,心裡不由安定了幾分,躬身候在薛寶釵身前。
“香菱,也與他發三個月的薪俸。往後,你也不必過來了。”
香菱應是,打從荷包裡拿出散碎銀角子,用戥子稱了重量,便撂在櫃檯上。
“喏,你拿了銀子,快些走人罷。”
夥計沒想到,東家竟這般乾脆利落,本想再糾纏兩句,一抬頭看見門外站著的李升,忙縮著脖子,溜著牆根兒走了。
薛寶釵帶著香菱穿過櫃檯側邊掛著簾子的門洞,發現裡頭竟是別有洞天。
靠著北邊兒整整齊齊的三間房,對面還有小小的兩間屋,分別是柴房和廚房。
天井裡一棵開花的棗樹下頭一口水井,裡頭的井水清冽可以倒映出人影兒。
看著角落裡廢棄的雞窩,還有明顯曾經種過菜現在又荒蕪的小菜園子,薛寶釵臉上不由泛起笑意來。
“這般好的地段兒還能有這麼齊整的院子,前頭做生意,後邊兒住家,真真是再好不過了。”
香菱笑道:“若是等蕭娘子搬了過來,這院子裡頭做好了胭脂,再放到前頭鋪子裡賣,兩下里不耽誤。”
“正是這個理兒。”寶釵頷首道,“不過這裡原與花樓子扯上了干係,還是要先歇業一段時間,而後再取了新的名頭才可經營。
不過也正好趁著這段時日把後邊兒的院子修整一番,該加固的加固,該更換的更換,還要叫蕭娘子看一看缺些甚麼,補上就是。”
她說一句,香菱便應一聲兒,仔細在心中記下。
離了胭脂鋪子,她們主僕又去了另外幾家鋪子裡頭巡視,因著吳掌櫃和趙掌櫃接連吃掛落的事情傳開,這幾位掌櫃倒是配合得很。
饒是如此,薛寶釵還是道,接下來的日子是考察期,若是考察期裡頭髮現諸位掌櫃不合適,還是有換人的可能。
待回到家中,夜暮已深,勞累了一天的兩人只想早些吃了東西去睡。
甘草卻道:“奶奶使了人來問了幾回,叫大姑娘回來了以後到蘭溪院去見她呢,說是有大好的事情要與姑娘說。”
癱在榻上的寶釵登時坐直了身子,警醒道:“你可知奶奶找我是有甚麼事?”
甘草抿著唇搖了搖頭,“我娘倒是去打聽了,說是王家的舅太太使人送了信來,奶奶看過之後便極高興。
不僅往咱們院裡傳了口信兒,還把大爺也叫過去說了半天,不過我娘到底還是跟她們不熟,多的卻是打聽不出來。”
寶釵咬著下唇想了半晌,想來應是王家聽說自家往榮國府做客,怕臉面上不好看,所以下了帖子來請。
可是原著裡頭,薛家母子三人都住在榮國府,也沒見與王家有多少來往。
難道是因著端午節要到了,所以提前送了禮來?
其實有一個若有似無的想法一直飄在她的心頭,她卻不願意往深處想。
罷了,多思無益,不如直接去問一問便知。
蘭溪院裡,王氏的衣裳拿出來散了一床,就連椅子、榻上都放了不少。
另還備著幾樣禮盒,堆疊在屋中,王氏猶還覺得不夠,與同喜說著甚麼,叫她下去準備。
“媽這是怎麼了?”小丫鬟打了簾子,薛寶釵進來,看見這一幕不由驚訝。
王氏拉著她道:“明日要去你舅舅府上做客,寶兒快與我瞧一瞧,要穿些甚麼才好?”
她略停頓片刻,笑道:“我倒不是要與你舅媽比甚麼,只是多年不見,她又一向挑剔,我想著穿得好些,也免得少受她幾句閒話。”
對於這個王舅媽,薛寶釵的記憶裡倒是不甚清晰,想來小時候見得也少。
不過王氏的緊張,寶釵卻是真切感受到了。
許是這兩姑嫂不大和睦,王氏既想壓王家舅媽一頭,又怕得罪了她,這般卡著自己,可不就是左右為難?
寶釵笑道:“我瞧著那件天水碧底色花卉綢面對襟褙子就極好,下面再搭了薑黃色緞子馬面裙,穿著既穩重,又大氣,任誰也挑不出理兒來的。”
王氏有些遲疑,“會不會,有些太張揚了?”
寶釵道:“媽是回孃家呢,便是張揚幾分又如何?何況這衣裳的配色哪裡就稱得上張揚了?說它端莊雅緻才差不多。”
望著擺了一屋子的衣裳,王氏也不由失笑,嘆了一口氣道:
“是啊,我這是回孃家呢,何必這般謹小慎微的。寶兒快過來看,我今日喚了銀樓裡的管事娘子過來,與你買了兩副頭面,且看看喜歡不喜歡。”
王氏竟還能想到與自己置辦首飾?寶釵不免有些訝異,心中不由一暖。
“我瞧著賈府裡幾位姑娘頭上戴得一水兒的累絲金鳳真真是精緻又好看,恰那銀樓裡頭有一對兒金嵌寶玉鴛鴦小插,並著一支累絲金鳳穿花鬒釵,你且看看,喜歡不喜歡?”
王氏叫同喜拿了錦盒過來,親自上手拿出來與她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