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染坊之後,薛寶釵又帶著香菱去了胭脂鋪子。
薛家的胭脂鋪子就在宣陽門,是京城難得的繁華之地。
當初換給薛寶釵,是薛明義算計不成反吃了大虧的。
寶釵帶著香菱慢悠悠逛進去,只見鋪子裡頭陳列簡單,格子架上落了一層的灰。
店鋪夥計靠在櫃檯裡頭張著嘴發出輕微的鼾聲,一道隔開內外的門簾子後頭傳來細碎的聲音。
“姑娘,胭脂鋪子位於這般繁華的地界兒,如何現下如此冷清?實在叫人奇怪。”
香菱清了清喉嚨,大聲說道。
櫃檯裡面睡得正香的夥計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抬手拿袖子抹去嘴角流下的口水,站直了身子。
“小大姐兒這話說得可就沒甚麼道理了,咱們這鋪子既開在這繁華地界兒,彰顯的是背後東家的實力。
這生意好不好的,咱們又不指著這間鋪子賺錢,倒叫你來說嘴了?”
夥計冷哼著,打從牆角拎出一把笤帚來,把地上的灰往主僕二人身上掃來。
“你!”香菱氣惱不已,指著他就要罵,被寶釵一把按了下去。
“有話好好兒說,莫要動手動腳的。”寶釵淡然道。
“就是,這般小大姐兒脾氣著實有些不好,姑娘想來平日也要受她不少氣哩。
既進了咱們家鋪子,姑娘只隨便看看,瞧上了甚麼,我與姑娘便宜些就是了。”
夥計指著香菱,昂著頭笑,順手把笤帚放了回去,便聽見裡頭一陣輕笑,不由撇了撇嘴。
“你們鋪子掌櫃的呢?怎麼這會子還不見人?”寶釵問道。
昨兒早上她留意過,這胭脂鋪子的趙掌櫃是個身材高瘦,看起來一臉精明的中年人。
原也說過,待去過賈家,便來巡查鋪子,就連刺頭兒吳掌櫃都知道在染坊裡等著,怎麼他倒不見了人影兒?
正思忖著,便見夥計一邊眼神閃爍衝著裡頭張望,一邊道:
“這位大姑娘買東西就買,不買就走,有我招呼您還不夠?哪裡就非要我們掌櫃的來……”
薛寶釵心下了然,與香菱使了個眼色,香菱忙去把溜牆放著的椅子拿帕子擦乾淨,請她落座。
“去尋你們趙掌櫃來,就說東家過來盤賬,若是今兒他過不來,以後也都不必過來了。”
薛寶釵端坐著,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外頭瞧去,見李升帶著家僕在陰涼地裡站著,心下安定了幾分。
夥計聽她這話方知道是薛家大姑娘來了,挪著步子往裡間去。
還沒到門口呢,便見簾子一掀,趙掌櫃打從裡頭走了出來。
趙掌櫃瞪了他一眼,抱拳拱手朝著薛寶釵笑道:“先還以為大姑娘要先去染坊,說不得還有許多事情要打理。
我這邊便趁著姑娘沒到,把賬盤點清楚,沒想到大姑娘竟這般快就過來了。染坊那邊,可還順利?”
薛寶釵撩起眼皮瞧了他一眼,聽著他說話的語氣,倒似是對自家晚輩的關懷一般。
“染坊的事情本就好處理,吳掌櫃昨日便辭了去,今兒過去不過是看一看,也沒甚麼事。
倒是胭脂鋪子這裡,我往後是要做大用處的,聽得趙掌櫃如此上心,我心中甚是寬慰。”
趙掌櫃面上微微一滯,乾笑著撩了袍子與她隔著桌几坐了下來。
聽這話意思,吳掌櫃的被攆走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不過,這胭脂鋪子,往後是有甚麼大用處?
他身子微微前探,才要說話,卻看見薛寶釵的眼睛直勾勾望向一旁,面上露出一絲訝異。
趙掌櫃想到了甚麼,心神一凜,扭頭望去,正看見一個半老徐娘的婦人打從他將才出來的那道門裡挪了出來,一臉的尷尬。
“大,大姑娘好,趙掌櫃,那個,事情既已說妥了,我就先回了,先回了……”
她草草福了一禮,扭轉頭一溜煙兒便跑出了門。
寶釵緊緊抿了唇,兩隻眼睛似刀子似地看著趙掌櫃。
只見趙掌櫃此時額間冷汗漣漣落下,喉結滾動,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子汗。
“大姑娘,請聽我解釋……”
原來,這位趙掌櫃在京中守著鋪子,先時生意倒也還好,只後來他與花樓裡頭的紅姑娘搭上了之後,便把自家鋪子裡頭的胭脂水粉銷到了花樓裡。
本來還只是偷偷地做,可他生意越發紅火,也不禁翹了尾巴,引來生意場上對手的注意。
終於在一次精心準備的高門貴女雲集的賞花宴上,一個最是有名望的貴婦當著眾人說出了自家從來不用薛氏胭脂坊這等專供花樓的鋪子裡的任何東西。
一石擊起千層浪,薛氏胭脂坊一下子便在全京城裡出了名。
不僅是生意一落千丈,且還有在鋪子裡買過東西的貴女專門使了丫鬟過來,將在這胭脂坊裡買的東西盡數砸了回去,以表明自己不屑與花樓女子用一樣的東西。
原本還洋洋自得,不可一世的趙掌櫃一時間從天宮落到了地獄,也只得慶幸東家不常到京城,不然的話,怕早就辭退了他去。
後頭鋪子雖還照常做,卻已經淪為花樓專供,且那些老鴇子還惡意壓價,整整一年的功夫,這鋪子都是入不敷出的境況。
直到,他勾搭上了醉紅鄉的紅媽媽——
趙掌櫃脹得面色通紅,恨不得有條地縫兒能叫自己鑽下去。
此時莫說薛寶釵,便是香菱聽得也是面紅耳赤,幾次想要打斷他,不許他在大姑娘面前胡說八道。
只是看著寶釵沒有動作,強自忍耐下來。
薛寶釵複雜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掃視了一圈兒,沒想到,這位趙掌櫃,竟也有靠男色掙錢的資本……
“我一個女兒家,實在不好對趙掌櫃的行為做出評價。”她斟酌著道。
趙掌櫃急忙道:“大姑娘明鑑,我也是為了咱們鋪子好啊!若不是我拉來了醉紅鄉這條線,怕是咱們家鋪子早就撐不下了……”
“可是也是因為你,叫我好好兒的胭脂鋪子成為了專供花樓子的低等鋪面,聲譽價值,一向是最難用金錢衡量,也是最難恢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