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早聽說姨媽要帶著大哥哥大姐姐來,想必這位便是寶姐姐了罷?”
薛寶釵聞言收斂了臉上的笑,起身與他互行了禮,淡淡道:
“我本姓薛,表弟只喚我一聲薛表姐就是了。”
王夫人呵呵笑道:“我多少年不曾回金陵,你也沒見過他。你們嫡親的表姐弟,你只喚他一聲寶兄弟就是了。”
寶釵回身垂首道:“姨媽說得是。只是女兒家的閨名,確不好在外人口中胡亂叫了。
若只是寶兄弟喚來倒是無妨,就怕這兄弟姊妹間說得順了口,在外頭說漏了嘴,傳出去卻是不好。”
見她極為堅持,王夫人也有些不悅。
在她眼裡瞧來,自家兒子哪裡是與外頭那些腌臢殺才的二世祖一般人物?
且現在不過只是在家裡頭叫得親熱些,反叫旁人挑了理兒。
心裡起了齟齬,面上不由便淡了下來。
王氏察覺到姐姐神色變化,連忙打圓場道:
“我就說寶兒一向是個古怪性子,都是自家姐弟,平日裡叫得親熱些有甚麼不能的?偏她這般挑了理兒,著實是該打!”
賈寶玉一向是個肯在姐妹身上用心的,初見寶釵冷了臉,便有幾分尷尬悔意。
這會子又見王夫人因著這事變了臉,忙道:“我實是因著姐姐閨名中間的字與我是一樣的才這樣說。
實際上林妹妹來了家裡,我也是喚她林妹妹,既姐姐來了,我也自喚薛姐姐才是正經。”
薛釵淡淡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王夫人越發覺得她有些拿大,向著王氏道:
“先你信上只說甚麼‘金玉良緣’的,我瞧著寶丫頭倒是不必聽了那些和尚道士的話,自家便是個極有主意的人。”
王氏訕笑,朝著寶釵瞪了一眼,警告她不許亂說話。
一應禮畢,王夫人便帶著王氏母女往榮慶堂去見賈母,這時將人情土物各種酬謝了,便又忙忙吩咐治席。
寶釵注意到,林黛玉見過眾人,便又朝著一旁坐了,寶玉瞧見,自湊上去與她說話。
這時,外頭薛蟠已經見過賈政,又叫賈璉引著拜會了賈府當家理事的老爺們。
賈政便使了人來說:“姨太太已上了春秋,外甥又年輕不知世事,不如就在家裡住著,互相也能多幾分照應。”
賈母亦遣人來道:“請姨太太就在這裡住下,大家親密些。”
王氏很有幾分意動,卻下意識看向寶釵。
薛寶釵笑眯眯道:“老太太和姨父有吩咐,原不該辭。只是家裡生意如今都移到了京城,裡外裡的還有許多掌櫃和莊頭兒要見。
雖是住下來有姨媽照應著,只怕人來人往出入不便,也給府上平添了許多麻煩,若是再鬧出甚麼事故來,反而擾了親戚情分。
左右咱們家現在搬來,往後甚麼時候姨媽往我家裡去,或是媽來看望姨媽,都是極便宜的,倒也不必一定要拘在一處。”
王夫人本就因著她當面給寶玉沒臉而心生不快,如今見她越發拿大,竟當家做主起來。
而王氏又呆坐一旁,沒有半句話說,不由也來了脾氣,顧不得寶釵是個晚輩,冷了臉道:
“原來聽說你哥哥在金陵打死了人,想是老太太和你姨父擔心,怕你們母女應付不來,這才使人來說了這話。
只是我瞧著你心裡倒是個有成算的,既你心中有數,我們也不必枉做了好人。”
她的話裡帶氣,薛寶釵淺笑不語,只當沒有聽出來。
王氏低了頭訕笑,溫聲道:“寶丫頭說的倒也不假,今兒一早還有掌櫃的和莊頭來家裡遞了賬本子。
若是搬來府上,人來人往的多有不便,且咱們往後都在京城裡,難道還怕見不著?
姐姐若是想我了,只叫個管家娘子過去說一聲兒,我立時便過來了,倒也比之在府裡住著沒個兩樣。”
見她也這般說,王夫人心裡氣悶不已,忍不住道:“我只道咱們姐妹多少年不見,這回見了面,正好親近些日子。
若是你嫌出來進去的不方便,那院子裡頭另開了角門通著外頭,也不妨礙見掌櫃的盤賬。”
原著中的王夫人便是這般有些固執的性子,寶釵生恐她在這時節犯了牛心左性的脾氣,反叫她們母女下不來臺。
她笑道:“姨媽的好意,我知道的。只是來時咱們不知如何入了安國公夫人的眼,與顧家同乘一條船到京。
臨分別時,安國公夫人和景田侯府的裘姑娘再三囑咐了,要我和媽在家裡等著接帖子過府做客。
若是一時搬到親戚家,帖子送去沒人接,怕她們覺得被怠慢了,反而得罪了人,並不是刻意要遠著姨媽。”
王氏也在一旁附和,安國公府一向與賈府不大對付,兩家女眷在外頭遇見,冷淡得有時連招呼也不打。
且不僅安國公如今極得皇帝信任,就連世子也是與皇帝情意深厚,風頭遠不似寧榮兩府這般走下坡路的人家兒可比。
王夫人聽了不好再堅持,只得罷了,招呼眾人入席吃酒。
李紈執箸在旁侍奉,王氏見了,忙叫她也入座。
王夫人笑道:“妹妹不知道,這是府裡的規矩。今兒是妹妹過來,我要陪客,若不然,此時在老太太跟前兒執箸佈菜的,便是我呢。”
王氏不由感嘆國公府規矩大,又擔心地看向寶釵。
自家女兒已經叫她慣壞了,平日裡做生意看賬本倒是樣樣兒拿得起來,可這站在一旁面上帶笑佈菜與婆母小姑吃,也不知道做不做得來……
本來老太太準備留了寶玉在旁湊趣兒,沒想到他因見來了新的姐妹,正新鮮上頭,非跑過來與王夫人一起吃。
這會子正喚佈菜的丫鬟,“那一道扒海羊味極香醇,又無腥羶味兒,最合女兒家的口味,你快送與薛姐姐嘗一嘗。”
寶釵謝過他,只見碗中菜色金黃,魚翅燉得極爛,入口即化,不由點頭讚道:
“果然是極好吃的,這菜不只是原料用得好,就連廚子的功夫也極到位,當真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