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掌櫃怒而起身,一拍桌子,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指著寶釵罵道:
“聖人有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我自學徒便在染房做事,如今倒叫你輕飄飄一句話便除了名,你——”
“既然吳掌櫃學徒伊始便在染坊,想也應該懂得規矩,現下染坊在我大房手裡,我道是這染坊的生意不做了,要辭了人工另作它用,難道不可?”
薛寶釵眼神陡然凌厲,看向吳掌櫃。
吳掌櫃張了張嘴,右手舉到半空,撐得片刻,又頹然放下。
說到底,他只是一個掌櫃的。
主家用他,委他以重任,他才有用。
若是主家不用他,要關了染坊,他與別的工匠又有甚麼不同?
不過是食盡鳥歸林,各自尋居處罷了,難道還逼著主家聽他的不成?
這極淺顯的道理並不需要人分說,在座的幾位掌櫃莊頭皆儘想得明白。
是以一時間大家都靜默了聲兒,垂頭摒息,大氣也不敢喘。
眼瞧著自家妹子大發神威,薛蟠不由樂了。
當初他在金陵時,那些掌櫃一對著他哭訴生意不好做,他便一個頭作兩個大,恨不得遠遠離了他們跟前兒才是。
只看著寶釵一口一個要關了染坊,旁人不說,他心中已是爽極。
本來被寶釵拘在家裡很是有些不耐煩,此時“嘎嘎”笑出了聲。
“妹妹說得極是,這不賺錢還要賠錢的生意,留著作甚?咱們家又不是開善堂的。”
幾位掌櫃的面色難看極了。
這時,王氏身邊的丫鬟同喜過來,道:“賈家的人等了好一會子,奶奶催著大爺和大姑娘快些了事,咱們好出發呢。”
今日不過殺雞儆猴,此時目的已然達到,寶釵施施然站起身。
“才到京城,家中還有幾門親戚不得不拜訪,既然各位掌櫃已經見過,此時當可迴轉。
待我忙完這幾日,家中的鋪子再一一查訪,諸位掌櫃只將手上賬目準備清楚就行了。”
打從薛家出來,初夏的天氣,幾位掌櫃皆都汗溼後背。
“沒想到,這位大姑娘當真是個厲害的……”當鋪的王掌櫃抹了一把子額間細密的汗,不由唏噓。
順便那眼睛便瞥到了面色陰沉黑如鍋底的吳掌櫃臉上,欲要相勸幾句,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這會子怕是說甚麼都像幸災樂禍,不如不說。
不過,到底還是有聰明人上前拍了拍吳掌櫃的肩膀,嘆道:
“老吳啊,你手下那麼大一個染坊,便是再不掙錢,也不至於叫主家貼錢填補,也怪道她生氣。
叫我說啊,趁著這幾日她不曾去了染坊,你且好生把賬做了,再好好兒與她賠個不是。
這女兒家臉皮薄,說不得背了人,事情便悄沒聲兒的掀了過去,你說是不是?”
吳掌櫃緊緊抿著唇,好半晌,抬腳朝著街市走去,並不理會他。
這人也不惱,呵呵笑著朝王掌櫃拱了拱手,“既知道這位大姑娘不好惹,咱們還當夾起尾巴做人,先前的那些小心思,多少要收一收了。”
他又朝著另一邊努了努嘴,“旁的不說,這位成衣鋪子的米掌櫃可是個聰明人,當著大姑娘屁都沒放一個。
這會子又悄沒聲兒地回去,保不齊便是把賬做好了,回頭在大姑娘面前得個好兒,呵呵——”
王掌櫃嘆了一聲,朝著他拱了拱手,甚麼話也沒說,背轉身朝著米掌櫃的方向去了。
原著中,薛家的人是到了榮國府的門外方才叫人通傳自家到了,王夫人攜女媳接出大廳。
這原是極失禮的行徑。
這回先是遞了帖子知會王夫人自家到了,又有賈家的管事娘子親自去請,薛家備齊了禮登門拜訪。
此時王夫人帶著一行女眷迎出,甫一見面,便攜了王氏的手,溼了眼眶。
“這一晃許多年不見,我瞧著妹子越發富態了些。”喉頭似有千言萬語,說出來卻只這一句罷。
當年初初分別,還是青春年少,如今再相見,兩鬒已是青絲生了華髮,眉眼間都與那時不同。
王氏心中亦是激動,紅著眼圈道:“姐姐倒是越發清瘦了,可是府內家務繁忙?如今有了大奶奶,姐姐也可以稍放些手,莫要過於勞累了。”
王夫人面色一滯,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不過,想自家妹妹也不知道賈府裡頭的門道,這話也是為著自己好,是以並未苛責。
及至引幾人到廳中坐下,王夫人身邊走上前一位身形高挑,臉盤兒容長清瘦,行步間雖穩妥卻又帶著幾分謹慎的素衣婦人。
她面上脂粉未施,鬒間亦是素淨,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上前與王氏行禮。
王夫人指著她道:“這便是我那可憐珠兒留下的未亡人李氏,還有個蘭小子,今日上學去了,等下了學回來,再叫他與妹妹請安。”
王氏忙叫同喜將自己備了的禮拿出來,李紈推辭幾回,也就收下。
“我的大姑娘你知道,自打進了宮,幾年不得見上一回。這一個是探春,在姊妹中行三,是個極穩妥的孩子。”
王氏又喚了一個瞧起來不過十一二歲,俊眼修眉,神采飛揚的女孩兒過來,笑語盈盈朝著王氏蹲身一禮。
“自打舅舅往外任去了,母親正愁著沒了孃家親戚來往,可巧姨媽就來了,要怎麼說姐妹齊心呢。”
王夫人才一提,寶釵便知,這位定就是原著中三春之一的探春,最是個爽利性子。
她抬眼看去,只見她穿著淡檸黃四喜如意妝花褙子,頭上插著一支金鑲珠點翠如意簪,耳邊米粒兒大小的珍珠溫潤瑩白。
兩撇長眉入鬒,一雙琉璃珠似的眼睛似會說話一般,唇紅齒白,觀之可親。
許是感受到寶釵眸中的好奇,探春衝著她大大方方露齒一笑。
“聽說姨媽已經到了,怎麼沒人過去喚我?”忽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少年倉促的聲音在門外響了起來。
緊接著,一個約摸十二三歲的少年闖了進來,先向王夫人請了安,便看向了一旁站著的薛寶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