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李升低了頭,道:“回大姑娘的話,小的是外男,不能擅入,這些話卻是裡頭媳婦子傳來,一字一句未曾改的。”
寶釵垂眸沉思,這馬上就是端午,依著她想,就算是去榮國府拜會,也該是過幾日的事情了。
如今王夫人這般著急便要使人過來接,想來這榮國府中,王熙鳳理事,竟是一分半毫都用不上她的。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揮手叫李升退下。
寶釵迴轉廳堂,見王氏已經叫人收拾起明日要去榮國府拜會的風土人情,不由道:
“媽也太是著急,明兒就算是姨媽來接,也是叫咱們去吃午飯,去得早了,難道在那處乾坐著?”
王氏嘆道:“你哪裡知道,我與你姨媽在家中時便最好,只後來一南一北的分開,多少年都不曾再見。
這回好容易見了面,不知道有多少知心話兒要說,莫說去得早些,便是再多些時日也不夠用。”
寶釵笑道:“知道的說媽思念姊妹心切,若不知的,怕不是要說咱們家為著攀附權貴,連個臉面都不要了?”
王氏聽不得這樣的話,沉了臉,“我與你姨媽嫡親的姊妹,若是親戚往來也叫人說成是攀附權貴,往後這親戚還怎麼走動?”
寶釵上前,站到她身後,與她輕輕揉捏著肩,輕聲道:
“我知道媽與姨媽姐妹情深,只是媽上頭沒有婆母壓著,也該替著姨媽想一想。
榮國府那般大的家業,裡裡外外多少眼睛瞧著呢,何況上頭還有個厲害的婆母。
就算是看在咱們親戚情分上當面不說甚麼,心裡難道不會犯了嘀咕?”
王氏蹙了眉,有些猶豫,寶釵趁熱打鐵。
“何況這親戚情分,也講究個遠香近臭的,若是一開始熱絡,後頭淡了下來,還不如一開始就保持著距離。
依著我說,不若咱們遲一些去,就說是家裡要收拾,鋪子裡的掌櫃和田莊的莊頭兒都要見。
也叫榮國府的人看看,咱們家到京城,自家一應都是全的,並不望著親戚支應過活,也與姨媽作了面子,媽覺得我這般想得可對?”
略思忖一時,王氏遲疑著點了頭,囑咐她道:“只光嘴上說了不行,你還是叫幾個掌櫃莊頭兒的過來裝個樣子。”
至次日一早,便有鋪子裡的掌櫃帶了賬本子和田莊的莊頭候在前廳,待見過薛蟠,吃了一盞茶,薛寶釵方才姍姍來遲。
“將才榮國府使了管事娘子來請,立時便要過府做客。原還想著與諸位掌櫃好生盤點一下賬目,只計劃趕不上變化,看來要改日再說了。”
薛寶釵笑眯眯解釋著自己來遲的原因,只是廳中一片寂靜,竟沒個人接話。
諸位掌櫃或是安坐喝茶,或是竊竊私語,或是垂眸靜思,將她晾在一旁。
薛蟠察覺氣氛不對,挑眉道:“怎麼?我家妹子說話,你們竟是聾了不成?”
這時,只見一個鬚髮花白,面上清癯的老掌櫃輕咳了一聲,將茶碗往小几上放了,發出一聲輕響。
四周的聲音立時便消減了許多,眾人抬頭朝他望來。
“早先聽說二老爺將京中染房換給了大爺,原我還想著,都是薛家的生意,到底還是一家人,只沒想到如今大房竟是大姑娘當家。
小老兒不才,想問一句,如今大姑娘理著家事,待日後大姑娘嫁了人,難道還將我等與鋪子當了陪嫁不成?”
薛蟠摩挲著下巴,撇了撇嘴,很是不悅,“你這老頭兒,我家的生意,我家妹子打理,哪裡有你說話的地方兒?”
寶釵笑道:“哥哥莫惱,咱們自家事,自家知,旁人不知,是因著他目光短淺,也不怪他。
這位想來就是染房的吳掌櫃了,我看吳掌櫃也不是那起糊塗行子,如何說出來的話如此上不得檯面?
既然知道二叔如今把染房換給了我們大房,大房誰當家,你都得聽命行事不是?與你自不相干的。
今日我喚幾位掌櫃莊頭兒過來,也是為著咱們先前並不曾打過交道,一來是相互認識一下,二來,也是為著把賬目盤點清楚,才好做以後的生意。”
廳中諸人鴉雀無聲,對她說的話只作未聞。
吳掌櫃因著她的一番話面上脹紅,略抬了下巴,傲然道:
“大姑娘久居內宅,又是個小女兒家,想來不知道,如今外頭生意難做得很。
莫說是賺錢,若是遇著年景不好的時候,怕還要主家拿了銀錢去添補哩。”
本來裝聾作啞的掌櫃莊頭兒們這會子亦連連附和,點頭稱是。
還有莊頭道:“不光是鋪子裡頭,現下連年年景不好,都是拆了東牆補西牆,實在是沒法子活人了。”
薛寶釵冷笑,方才還望著看戲,這會子涉及到自身利益了,就一個個成了活人。
“吳掌櫃說的這些,我也知道。”她心中惱怒,面上隱忍,溫聲開口道。
“先時金陵的鋪子裡頭便是主家添補了許多,才勉強撐了過來。”
見她應承這話,廳中掌櫃和莊頭越發來了精神,才端了架子要說話,便聽她又道:
“只是我們商戶人家,做生意只為求財,若是不賺錢的生意,不如及時止損,立時關了去。
我薛家家大業大的,便是少上一兩處不賺錢的鋪子裡的進項,於我們也沒甚麼關礙。
金陵的幾個鋪子,一是為著我們這一房進京發展,二來便是因著不願意再往裡頭投錢,這才換給了更有能力的族人打理。
京城這邊,既然染房不賺錢,那我也不虛留著吳掌櫃,浪費吳掌櫃的光陰,白白在我家耽誤了前程。
今日我便做主多給吳掌櫃三個月的銀米,往後染房那邊重新規劃打理,請吳掌櫃另謀高就罷。”
這話一出,滿座譁然。
原本帶著看熱鬧心思的掌櫃們老神在在,想看看吳掌櫃如何給新主家一個下馬威。
沒想到,薛大姑娘竟是個不按理出牌的。
更有方才附和吳掌櫃的莊頭此時縮了脖子裝死,只怕薛寶釵記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