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輕笑一聲,道:“那申賬房倒是給我出了好大的難題。據我所知,這高郵毗鄰運河,商業繁榮。
我父親在世時,對這裡的產業便極為上心,各處掌櫃也是悉心挑選。
若是這回冷不丁將人換了,卻無新人頂上,那才真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申賬房細想,我說得可是這個道理?”
申佑不由舉起袖子,擦了擦額間洇洇而下的冷汗,喉結上下滑動,只覺得口乾舌燥。
“大,大姑娘說得是,是小的思慮不周。若是大姑娘信得過小的,小的倒也還認得幾個在鋪子裡做老了的夥計,大姑娘若是有意,或可叫過來見一見。”
薛寶釵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既如此,勞煩申賬房明日辰時正帶人過來,能不能用,還是要先見了才知道。”
申佑忙不迭應了聲,還想再說幾句,只聽寶釵又道:
“早先約了高郵鋪子的掌櫃,想來午後也該到了,我這邊不便留了申賬房,有甚麼話,明日再說。可否?”
雖她是詢問著申佑的意思,語氣間卻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申佑只得退下,下了船走上碼頭後,猶自朝船上看了許久,這才轉身離開。
“姑娘,這人好心過來報信,為何姑娘對他如此冷淡?”
甘草一向赤子心性,看不明白寶釵行事,好在也從來不會內耗自己,開口便問道。
“那你說,因著他好心來報信,我便要對他笑臉相向,感激他一番好意,而後呢?”
寶釵笑了笑,反問道。
甘草歪了頭,忍不住順了她的話去想,卻想不明白。
去拜訪安國公府的知州大人此時也恰下了船,又與送出來的管事寒喧了幾句才登轎走了。
薛寶釵挑了挑眉,怪道當初原著上寫,饅頭庵的老尼姑牽線,請王熙鳳插手長安守備公子和金哥婚事的時候,王熙鳳不過寫了一封信使了下人過去,便將此事辦妥。
又見這一州的父母官在安國公府的船上與一個平常管事如此客氣,可見這國公府權勢之大,與書中互為印證。
也難怪王氏一心要把女兒上嫁,若自己不是個異世界穿越來的靈魂,又在現代商場中摸爬滾打十數年,只看原身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在途中見識到這般權勢,怕也要被迷了心智。
一念及此,寶釵幽幽一嘆。
她不知道自己時日久了,會不會被這個階級分明的世界同化。
只知道若是想要堅守自我,便要儘快讓自己強大起來。
在金陵,尚且還能扯著林如海的虎皮做大旗,這到了京城,吐一口唾沫都能砸到四五個京官的地方,她到底能不能為自己掙得一分半點的容身之處?
思緒飛揚,江風婉轉,夕陽漸漸西沉。
晚霞在河面上灑下一片粼粼金光,叫人不由目眩神迷。
“姑娘,掌櫃們到了。”香菱上前為她披了一件斗篷好擋風,輕聲提醒道。
五個掌櫃來了三個。
未到的人裡,一個是木材行的劉掌櫃,和瓷器行的杜掌櫃。
劉掌櫃昨日偶感風寒,臥床不起,實在來不得。
而杜掌櫃家中突發急事,匆匆返鄉探親,也過不來。
“兩位掌櫃實在過意不去,叫老朽與大爺和姑娘致歉,待下回大爺和姑娘再過來,定親自登門賠禮!”
長得很是富態的孫掌櫃笑眯眯地拱手,領著另外兩個掌櫃在寶釵的示意下落座。
去年便聽說薛家的生意如今是大姑娘打理,不過孫掌櫃並沒有將她當回事。
到底是個未及笄的小丫頭,就算是再厲害又怎麼樣,去年送回去的賬冊,不也沒看出甚麼問題來?
何況,即便是她看出了問題,又能到高郵來拿自家?
若說這回船至高郵,也停不上幾日,立時便又要走,如果說要查賬,只拖上幾日,自然不了了之。
是以他心中頗為自得,並不以為此回來見主家有甚麼大不了的。
那兩個拿了架子不肯來的掌櫃也是聽了他的授意,端的是要給東家一個下馬威。
“既都有事,不來也就罷了。幾位掌櫃這些年在高郵打理我薛家生意,也實在辛苦。
我與哥哥今日略備了些薄酒,還請幾位落座,叫我們兄妹好生招待一番,以表心意才是。”
寶釵面上浮著淺淺的笑意,將幾位掌櫃迎了進去。
江風怡人,又叫人把船艙廳中的窗戶開了,秉起燭火,瞧著席面豐盛,孫掌櫃不由撫須頷首。
雖東家年輕不知事,但是這一桌席面準備得倒是勉強可以入口,因此不理旁人,當先坐了下來。
另外兩位掌櫃瞧著便是老實人,唯唯諾諾再三謙讓,這才在椅上落了半個屁股。
“我父親一向極看重高郵這邊的生意,往年在世時也常道,高郵位於大運河之上最要緊的位置,若是這裡經營好了,不比金陵這等繁華地界的生意差。”
薛蟠一條腿支在椅上,仰面打了個哈欠,頗覺無趣。
薛寶釵不理會他,繼續說道:“年前送到家裡的賬冊,我已仔細看了。旁的先不說,只說未至的木材行和瓷器行的掌櫃。”
除了孫掌櫃之外,另外兩個掌櫃動了動屁股,有些坐立不安。
“既然身子不好,家中事情也多,再負責這般大的鋪子,想來有些力不從心。
這樣一來,不僅傷了自家身子,平白耗費了心力,且對主家也是不負責任的表現。”
孫掌櫃聞言面色微微一變,才要開口說話,卻被寶釵截了話頭兒。
“這樣吧,我們薛家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東家,既兩位掌櫃不再適合管理薛家的鋪子,看在他們為我們薛家操勞這麼些年的份兒上,便允了他們告老就是。
至於鋪子,另擇賢能之人頂上。想來總有些做老了的夥計賬房,若有這個心,喚他們前來自薦,我自會擇優錄用。”
她語氣不疾不徐,聲音沉靜,聽在幾位掌櫃耳中,卻不啻為晴天霹靂。
不過是給個下馬威,你若是心裡不舒爽,再叫人去喚他們來就是了,如何一言不合便將人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