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林如海似已經是安排好了林之奇的仕途之路,寶釵心下更安,笑道:
“因著侄女父親早亡,雖有母兄在側,族人之間雖說幫扶,亦有不如意之處。
推己及人,這才覺得林妹妹在京,雖是在外祖母處,有親人照看,可世人性格迥異,或也有說不到一處的時候。
若是有親人在京,有個人能說說體己話,心裡煩悶多有開解,這才脫口而出。
不過小兒戲言,林姑父莫要往心裡去。”
林如海微笑頷首,“你雖比玉兒大不得多少,心思卻極為通透。
之奇不在京的日子裡,你若去往賈府做客,便勞煩你看顧著些玉兒了。”
寶釵自是應了聲。
這時,有丫鬟進來掌燈,方知天色已晚,西山霞光遍佈,看來是個極適合遠行的天氣。
因著林如海有客來訪,寶釵自覺告辭。
回船見過王氏,陪她用過飯,又送走了迫不及待卻更加熱情的七老爺,寶釵這才回了自己的艙房。
幾支燭火雀躍地隨著潮汐的規律舞動,從林家帶回來的東西擺在桌案上。
一口半尺長的紫檀木雕花錦盒,上面掛著小巧的黃銅鎖,這是林如海託她捎帶給林黛玉的東西。
另有一口紅木箱,式樣簡樸,開啟看,最上面是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簡單的地址,下面便是林如海叫她帶給姜花衚衕那位姓黃的人家的信。
這位姓黃的人家,想來就是林如海替她在京中尋的新靠山了,只不知道又與他是甚麼關係,自己又能用這位靠山到甚麼地步——
她將書信和寫了地址的字條放到一旁,再下面,便是林如海說要入股薛家生意的本錢了。
一張,兩張,三張……
薛寶釵越翻越是心驚,這厚厚的一沓,從一萬兩到二十萬兩數額不定的會票,加起來竟有五十萬之巨。
旁的不提,她第一反應卻是,現代人常分析賈府拿來蓋園子的錢是林如海留給林黛玉的遺產,這等猜測,八成是真的!
三年清知府,還十萬雪花銀,更遑論林如海又身居巡鹽御史這般要緊實權的職位……
薛寶釵不由想起來七老爺叫人抬進林府的那口滿滿當當裝著金餐具的箱子,後來回到船上,送他歸家,也再沒有看見了。
“啪”的一聲脆響,她將箱子闔上,極利索地上了鎖,心中不由振奮。
林如海相信她的人品和能力,願意用百萬入股,搭上她這條才啟航的小船,許也是為黛玉準備的後路。
只要自己在京中生意做得順暢,能掙下一份家業。
哪怕日後賈家大廈將傾,旁的人不說,起碼能將黛玉救出火坑,留得性命,也算彌補了自己讀《紅樓夢》時的遺憾。
這口紅木箱看起來樣式平平,寶釵卻恨不得抱在懷裡入眠。
她小聲將裡頭的東西跟香菱說了,把她也嚇了一跳,聲音帶了些哭腔道:
“姑娘,這銀子委實也太多了些,若是遇了賊人或是丟了,咱們如何交待啊?”
“所以此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再不能叫第三個人知道。”見她模樣驚遑,寶釵反而淡定了下來。
叫香菱將她的裡衣上縫了個暗袋,將銀票盡數縫了進去。
“只要我在,銀票就在!若我不在了,也不能叫賊人得了去!”
薛寶釵目光灼灼,很有幾分視死如歸的架勢,倒將香菱越發嚇住,顫著聲兒道:
“姑娘,都說在船上不能說晦氣話,趕緊‘呸呸呸’,將這話叫大風吹去,莫叫河神以為是我們說的才好!”
經她這般提醒,薛寶釵哈哈一笑,從善如流,朝著腳下啐了幾口,香菱煞白的面色方才鬆緩了幾分。
船行幾日,便到高郵,薛家在這裡也有幾處生意。
早間便使了姜嬤嬤的兒子阮小山打從陸路上騎快馬往高郵去知會當地的掌櫃準備好賬冊,只待薛家的船靠岸便來盤賬。
“咦?那碼頭上的船,看起來好生眼熟。”香菱將手搭了涼棚往碼頭上遠遠眺望,指著遠處向寶釵道。
寶釵走到船舷旁,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碼頭雖闊朗,那艘官船停靠在裡頭,卻越發顯得似個龐然大物一般。
“那是,安國公府的船?”寶釵認了出來。
這運河之上,多行小船,似他們這般大的船恐怕是海船,樣式特別,倒不難認出來。
薛寶釵轉頭朝著船老大道:“他們的船大,咱們若擠進去,怕是更難轉挪開。
你慣是走熟了這條路的,可知哪裡還能停靠?”
船老大往碼頭看了看,笑道:“大姑娘請放心,高郵碼頭雖不常來這般大的船,往日也有些大船停靠之後叫咱們沒了位置。
不過倒也不妨事。大姑娘且看那船往右還有一處淺灘,只消搭了板子便能過去,只是要勞煩貴人們多走幾步路罷了。”
寶釵看了半日也沒看出來他指的哪裡,不過還是微笑頷首道:“既你有主意,便聽你的就是了。”
到了近前,果然如船老大所說,若是遠遠搭了船板,可以停靠在碼頭左近之處。
只是那船板在水上飄浮著,人走在上頭飄忽不定,光是看著,寶釵主僕便白了臉色。
“姑,姑娘,這如何使得?要是一個不小心掉下去,怕不是立時就被河水沖走了去?”香菱結結巴巴道。
只聽甘草“撲哧”笑道:“香菱姐姐真真是個膽小的,若是你和姑娘不敢下船,想要甚麼東西,只管交待了我去買就是。”
寶釵蹙了眉頭,嗔道:“你年紀輕,不曉得輕重。這河水看起來平靜,暗裡卻是危險得很。
你人小力薄的,要是掉下去,撲騰不出半點浪花,說不得便要被沖走。”
甘草笑得越發肆意,“姑娘莫怕。我自小長在水邊,便是那江上海上的魚,也不一定比我水性還好呢。
這板子搭在水上,你們瞧起來害怕,在我眼裡看來,卻是比之平地差不了多少。”
她一邊說著,又怕寶釵不信,索性往著搭板上縱躍而起,往岸上掠去,驚得香菱不由叫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