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福身一禮,先與他問了安,才依著他的話往一旁坐了。
“早就聽說林姑父的女公子林妹妹是個極聰慧的,寶釵一直心嚮往之,只是雖離得近,卻不曾得見。
如今林妹妹住在京城外家,我和母親也正要往京城去,說不得倒能多在一處說說話兒,我只盼著林妹妹莫要嫌我話多聒噪才是。”
林如海呵呵笑道:“聽說你是把金陵的產業賣了,要往京城置產,這是打算移居京城長住?”
薛寶釵先時與林如海來信,只說自家要去京城,特地過來辭別,並未說及其它。
若說是方才七老爺與他提及此事,卻是交淺言深,怕應不是這般。
可林如海依舊知道自家賣了金陵的產業,並主動提起,這是直白的告訴自己,他對自家的關注?
寶釵心中微凜,不敢大意應對,坐直了身子,微微朝前探了身,恭謹答道:
“有勞林姑父關心。只賣了金陵的鋪面,田莊土地多還在,與莊頭說好了,年末出息分為三份。
一份送往京城,一份自留分於莊上佃戶,也好叫他們過個豐年,還有一份則送到族裡,為族中貧寒子弟顧著些溫飽。”
林如海頷首,“世人多是身後有餘忘縮手,如你這般小小年紀,便知道與佃戶留活路,與族中顧大局,已是極難得了。”
寶釵連稱不敢,又聽林如海道:“我聽你族叔說,薛家原是紫微舍人的出身,至你父親在京城謀了皇商,這才復興了家業。
如今你有心將產業轉往京城,想也是要做出一番事業來了?”
寶釵笑道:“是有些微意思,還請姑父莫要笑我年少輕狂才是。”
“你在這個年紀,有這般的心計和謀劃,一般閨閣女兒是比不得的。”
林如海說道,眼中流露一絲悵然,許也是想到自己遠在千里之外的幼女。
“自你上回來過信,我便差人往金陵去打聽了一番。”林如海緩聲道,端起手邊茶碗,淺啜了一口清茶。
寶釵背後一緊,默默吞嚥了一口口水。
既他使了人打聽,自然也就知道自己瞞下了薛蟠打死人的事,只同他敘著姻親,會不會認為自己使手段矇蔽了他,將他當了槍使?
想到這裡,她心口便止不住地“嘭嘭”跳了起來。
不必他自己認為如何,事實上,自己當初寫那封信的打算便是如此。
所以,現下是到了揭露自己的謀劃的時候了嗎?
該當如何應對,才能夠消彌了他被人利用的怒氣?
薛寶釵心頭惴惴,“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卻又安慰自己,如果是因著薛蟠的事情遷怒自己,怕是今日連門都不會叫進來了。
“聽聞你讓馮家老僕與馮淵過繼了子嗣,並承諾由薛家教養嗣子,與馮家老僕養老,此事,你做得極好。”
寶釵愕然,繼而狂喜,連忙低頭掩住微微上揚的嘴角,起身朝著林如海福了一禮。
“斯人已逝,大禍已成,侄女雖心有萬千歉疚,也只能用些黃白之物彌補,實當不得姑父如此謬讚。”
林如海呵呵一笑,抬手示意她坐下,又道:
“你自家還是個孩子,如今又要承擔起教養稚童的責任,其中諸多需要注意之處,還當要尋個妥當人照看。
這人心向來難測,又有與馮家的淵源在前,莫要養出個仇人才是。”
薛寶釵此時已經十分確定,林如海這回見自己,定不是一般的姻親客氣,而是真正的把她當作了子侄輩看待。
其間緣由,她尚且不知,但是他既叫人去金陵打聽過自己的底細,想來與此有些關聯。
只現下面對的林如海雖溫文而雅,可長期以來的上位者帶來的壓迫,叫寶釵立時掐斷了飄忽的思緒,道:
“姑父所言甚是,這個問題先我也想過,雖那許老爹是個忠心不二的義僕,可不管怎麼說,他的主人畢竟是死在了薛家的手底下。
若是往他們身邊放了人,一來會引起許老爹的警覺,他心裡有了疑慮,行為自有偏頗,更會影響了孩子的認知; 二來這知人知面不知心,派出去的人若是行遲踏錯,侄女也不能立時得知,日積月累的,說不得便埋下大患。”
她頓了頓,見林如海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方又開口。
“侄女想著,古人曾教我與人為善,我既是誠心替愚兄犯下的大錯悔過,便不能說一套做一套,唯有真心換真心,方是正途。
我應承了幫著馮淵教養嗣子,給許老爹養老送終,便只依著這兩件事去做。
他們心裡如何想,我是管不了的,縱然日後他們認為我有所虧欠,或還在記恨當初,我亦坦坦蕩蕩,無愧於天地,無愧於心也就是了。”
她說完這些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心裡彷彿也通透了許多。
先剛穿越來時,她心裡想的只是先如何保住薛家的家產,如何勸服許老爹撤了狀子,好保住薛蟠“自然人”的身份。
危機解除之後,又為著把家裡的財權握在手裡,絞盡腦汁和王氏鬥智鬥勇,箇中酸楚,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管林如海是出於何種目的說出的這句話,於她來說,都是來到這個世界上之後受到的極難得的關懷。
不過,便是心裡再感動,她也不能直白的說,自己是從私心考慮才答應了許老爹諸多要求,自然是一番大義凜然。
林如海很是欣慰地點了點頭,道:“果然我不曾看錯了你。都說商人重利輕別離,可是至真至誠,才是世間最難得的珍寶。
你有此心,才會做下這樣的承諾,也是種下一顆‘善’的種子,日後終會因此而受益。”
寶釵暗道,莫說日後,自己現在就因著這被迫做下的決定陰差陽錯受了益了。
若沒有她妥善處理了馮淵被打死的後事,只等林如海使人去金陵尋訪,立時便會與他們薛家劃清界限,哪裡還會作姻親一般走動?
說不得還會因著薛家行事粗鄙,枉顧人命,叫林如海看輕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