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香菱說話和軟,態度可親,許老爹遲疑了一下,牽著小少爺的手,佝僂著身子邁進了薛家大門。
“都是我的不是,除了年前叫人給老爹送了些年禮,後頭忙忙亂亂的,竟再也沒顧得上。
這就是給馮少爺過繼的嗣子吧?長得虎頭虎腦,一看就是個機靈孩子。”
薛寶釵坐在堂前椅上,笑吟吟地說著話,一邊遞給甘草一個錦盒,示意她送到那孩子手裡。
“往後幾十年的光景,相處下來,咱們也和一家人差不了多少了。
這是我給孩子的見面禮,老爹務必要叫孩子收下才是。”
她的語氣還如往常見面時的一般無二,並沒有因為自己撤了狀子而表露出些上位者的驕矜之氣。
本來今天過來已經做好了受氣準備的許老爹一時惶惶,竟不知要說些甚麼,只叫小少爺把見面禮收下,又喃喃謝過大姑娘。
“既然馮少爺有了後,想來老爹心裡也落下一塊大石,往後只要好生撫養小少爺長大就是了。”
薛寶釵又讚了兩句,問起了馮淵嗣子的名字。
許老爹這時才似鬆了一口氣般,道:“這孩子原先叫馮石頭,聽起來不大好。大姑娘是讀過書的人,不如請大姑娘給他起個名字罷。”
薛寶釵微一愣,轉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說先前許老爹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存了和薛家魚死網破的念頭,如今給馮淵過繼了嗣子,自己養老也有了依靠,自然生了盼頭兒。
此時叫她給這孩子取個名字,也是為了結一份善緣,想要薛寶釵日後看在與這孩子的淵源上頭多看顧他們幾分。
薛寶釵笑道:“我一向是才疏學淺之人,只是老爹既信得過我,我也就獻醜了。”
她沉思片刻,看向眼前這個瞪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望著自己的男孩。
想來是為了好養活,許老爹給馮淵過繼的嗣子看起來業已八九歲上了,這般年紀的孩子,已經是記事了的。
“你原名喚馮石頭,想來是你原來的家人盼著你身體結實,意志如磐石不轉移,我覺得寓意是極好的。”
她先開口讚道,果見那孩子眼睛一亮,卻又垂了眼眸,神色間多了幾分落寞。
“我這裡恰有一字。”薛寶釵笑眯眯說道,那孩子卻沒有再看她。
“三石為磊,希望你往後餘生,不僅要身體結實,意志如磐石,還要做一個光明磊落的人。
不僅要對得起父母的生養之恩,也要記得許老爹的養育之情。”
“馮磊?”許老爹口中喃喃幾回,雙膝跪地納頭便拜,“謝大姑娘賜名。”
望著白髮蒼蒼的許老爹,薛寶釵連忙叫香菱將他扶起。
“早先聽聞些傳言,道是薛大姑娘要移居京城,卻是把偌大家業都賣了去。小老兒聽說之後,不由得為大姑娘可惜。”
許老爹到底沒忍住,來前兒心裡忖著的那事便問了出來。
她微微一笑,“是有這個打算,這幾日家裡收拾齊整,怕就要動身了。”
許老爹面色微變,又聽寶釵道:“不過老爹這裡,我卻也早有些想法,原還打算去尋了老爹商量,今日既你們來了,咱們一處說說便是。”
她將許老爹往一旁的椅子上讓座,許老爹連道不敢,只叫馮磊坐了,自己則在後頭伺候。
“因著我們這回上京城,不知道耽擱多少年才得回來。我便想著,可以叫人每個月送上月例銀子,好叫老爹養育馮磊。
只是這樣的話,若是老爹有些個甚麼急事需要,怕是底下人不敢做主,反誤了老爹的事。
另一個,老爹也可以選擇和我們一起進京,我在京城的宅院裡頭另闢了屋子給老爹和馮磊住下,既全了我對老爹的承諾,有甚麼事也好照應。”
許老爹聞言有些猶豫。
薛寶釵也不催他,摸著手邊的茶碗有些涼了,便抬頭朝香菱看去。
香菱會意,連忙上前先將馮磊面前碗中舊茶倒了,又續了新茶,接著,才回來與她續了茶水。
許老爹眼中掙扎之色更甚。
“我們這邊怕還是要收拾三五天的功夫,倒不急於這一時。老爹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回去和馮小少爺商量商量。
明日下午,我使人去馮家,老爹是如何想的,只據實告訴那人就是。
老爹放心,不管你們是如何決定,我這邊都會尊重老爹和馮小少爺的想法,妥善安置,斷不會一走了之,不管不問的。”
送走了許老爹,回到房中,薛寶釵又見了薛蝌。
這才過完了年,薛蝌便已經跑了幾趟絲市,又去仙鶴街見了汪娘子,確定了開工的時間。
見他面色紅潤,眼神興奮,薛寶釵勸他讀書的話便有些說不出來。
也罷了,反正原著之中,這薛蝌到底還是在薛大姑娘身邊做些採買雜事,也沒見考甚麼秀才。
人總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才肯下了功夫鑽研。
若是自己沒有將他帶到絲市,或許他還能安穩坐在學堂中讀上幾本聖賢書。
如今再說這個,卻是難為他了。
“你莫要一頭扎進生意裡,且要記得我先時與你說過的話。旁的且不論,只那‘算術’一道,千萬要學精了去。”
薛寶釵嘆了一聲,囑咐他道。
薛蝌嘿嘿笑著應了聲,又向寶釵道:“大姐姐可知道我今天在仙鶴街遇著了誰?”
薛寶釵瞥了他一眼,端茶淺啜一口。
薛蝌果然忍不住,神神秘秘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道:“呂家自來最沒出息的那個八少爺,也在四處尋匠人做事哩。
只是他給的工價實在太低,問了一圈兒都沒匠人接,站在仙鶴街裡破口大罵。
也幸好他的聲音太大,我遠遠聽見了,便躲了起來,等他們走了才去尋了汪娘子。”
寶釵心中一動,問道:“他一個人去的?”
薛蝌笑得嘴咧到了後腦勺去,“大姐姐再猜不到,這傻老八是同著誰一起去的。”
寶釵笑著搖頭,“我猜啊,八成就是鄭家的那兩兄弟,蝌弟以為我猜得可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