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蝌笑彎了的嘴幾乎咧到了後腦勺,信誓旦旦向她保證。
“大姐姐只管在中軍謀劃,有甚麼事,便安排我去做,我必不會叫大姐姐失望!”
薛寶釵被他一句話逗得“撲哧”笑出了聲,“蝌弟這句話說的,倒似咱們這是行軍打仗呢。”
薛蝌正色道:“大姐姐難道不知?這生意場上是不見硝煙的戰場,爭名奪利的,不比行軍打仗更輕鬆。
大姐姐既信我,願意給我些事情做,我必定是要全力以赴,不敢有絲毫懈怠。”
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薛寶釵也收斂了面上笑意。
“好,既蝌弟有此心,那我便放心將我的後背交付於你,只管盯著前路上的敵人。你我姐弟齊心,還愁有甚麼事不能成的?”
薛蝌越發將腰背挺直了些,拍著胸脯道:“大姐姐且放心就是!”
至絲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人流如織,比肩接踵,薛蝌才下了車,眼睛便不夠用了。
薛寶釵帶著他直奔茶樓,報上名號,便有小二將她們引至樓上單獨的雅室。
屋中並沒有人,薛蝌正好奇著是何人定下這間雅室,便聽薛寶釵道:
“織造錦緞最要緊的還是生絲,只要生絲能供應得上,其它的原料倒不需要愁的,汪娘子那裡都能尋到。
只是這上等生絲,早在小滿前後便叫各處的織造司和織錦世家籠斷,如今咱們這個時節方來採購,已不當季。”
“那可如何是好?”薛蝌聞聽,眉間緊緊皺了起來。
這妝花緞本就成本頗高,再收購不到上好的生絲,就算用次一等的生絲,可若是織出來的東西貨不對版,無人買賬,豈不虧了?
正說話間,便聽得門外輕輕敲響,香菱忙過去開了門,便見一眉眼精明的男子點頭哈腰進來。
“薛大姑娘果然信人,說是午時前到,更是不肯拖沓半刻的。”男子朝著寶釵拱拱手,笑著恭維道。
寶釵嘴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伸手示意他落了座,又將薛蝌引薦與他。
“這是我家弟弟,往後這生絲採購的生意便由他負責採買和抽撿,還請張牙人多帶挈著他些。”
“好說,好說,不敢,不敢。”張牙人呵呵笑著,又朝著薛蝌拱了拱手。
“昨日與薛大姑娘說的那回事,那邊兒倒是答應了,只是這銀子卻要一次性付清。我因未曾得了大姑娘的準信兒,也不曾與他說死了,只道今兒問過大姑娘再說。”
寶釵輕輕頷首,帶著幾分謹慎問道:“張牙人可向對方透露過我的身份?”
張牙人“誒”了一聲,身子微微朝後仰著,“既是大姑娘特意囑咐了,我哪裡又會多這樣的嘴?
何況那邊兒也是偷偷行這樣的事,恨不得兩家互不相見,誰也莫要知道誰的底細,方才方便哩。”
薛寶釵心中越發安定。
既她已經想著要趟了這渾水,如何會不做了萬全的準備?
昨日在絲市上一家一家問過去,都道是這上等生絲已過了季了。
只有這徘徊在鋪子中尋生意的張牙人拍著胸脯保證定能為她尋來上等生絲,雖不是今年的新貨,可往年的庫存難道就不能使了?
就算是色澤上有些許差異,不過依著這張牙人說,若是沒有織造司的信票,尋常商人在小滿時也未必能買到上等生絲。
“雖這生絲都是往年的,但是小的也親眼去看過,色澤雖差了些,若是平常在鋪子裡售賣,也不大看得出來的。”
薛蝌有些著急,這些牙人口中的“色澤差了些”,或就是天差地別的差異。
天曉得他們為了賺錢,將八分的東西也要說成十分的好來,可做出來的東西差異過大,還不是自家擔了風險?
一瞥眼,卻看見薛寶釵面色沉靜,絲毫不見慌亂,溫聲道:“我既尋了張牙人,自是信得過你。
就依著張牙人所說,這些生絲不論是哪一年的,只要那人願意出,我這邊盡數都吃下了。
只是這交易上頭,還望著張牙人帶一帶我這小兄弟,若他有甚麼不懂的,還請張牙人提點一二才是。”
見這一樁生意三言兩語就成了,張牙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兒,只見兩排雪白的大牙。
“好說,好說,我們牙人最重誠信二字,若不然,這一錘子買賣,往後只喝西北風去?
大姑娘且放心,旁的不敢多說,這批生絲我自管一包一包查驗清楚了,定不叫大姑娘吃得虧去。
至於薛二爺……若有甚麼不懂的,只管問我就是,我但凡知道,定不會推託的。”
張牙人將胸脯拍得“梆梆”作響,自信滿滿。
若是這一單生意能成,怕是掙的錢也夠將他的心上人風風光光娶回家,定是不能出了岔子才是。
“好,那就拜託張牙人了。”寶釵微微頷首。
談完了事,薛寶釵也不耽擱,瞧著外頭天色還早,便叫老鄭趕了馬車跟在後頭,帶了薛蝌和香菱慢悠悠在絲市上逛。
“這上等生絲既是褪了光澤,自然也算不得上等,那織出來的雲錦又如何能抵得上內造的要求?
大姐姐,此事不若再多籌謀著些,萬一咱們舍了大價錢做好了,卻賣不進宮裡去,這偌大一筆錢銀豈不打了水漂?”
這回不消薛寶釵說,薛蝌便隨在她後頭鑽進了車廂,話如珠落玉盤般追著薛寶釵問道。
他只怕薛寶釵受了騙,又一意孤行,這麼大一筆銀子投進去,連個水花兒都瞧不見,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
薛寶釵面上浮現一絲笑意,壓低了聲音道:
“蝌弟也知道這‘內造之物’四個字的分量,若是我們負責採買雜物的皇商薛家拿出了大量的內造妝花緞……
你猜,這內務府和呂家心裡,會如何想我們薛家?會不會覺得咱們早有準備,又為甚麼會早有準備?”
鄭家算計呂家,偏是薛家拿出了大量可比肩內造妝花緞的雲錦……
那時,怕薛家便要成為眾矢之的,被幾家圍而攻之。
薛蝌本就不笨,此時順著她的話一想,冷汗自額角流了下來。